“交代什么交代？”旁边那个掠夺者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你染了这怪病，留在这也是送死。这病扩散了你自己不知道？赶紧回去找巫师大人看看，也许还能治。”
“巫师治不了这病。”咳的那个人靠墙站着，抬手又摸了一下脸上的斑点，“之前队里那几个染上的，巫师看了，没用。回去也是等死。”
“那你更得回去。”旁边那个掠夺者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死在战场上跟死在营地里有什么区别？营地里至少有张床，有人给你送水。战场上你倒下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咳的那个人被他拽着胳膊，没再挣，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走吧。”旁边那个掠夺者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往后退。退了几步，咳的那个人又回头朝城墙方向看了一眼。
“别看了。”架着他的人把他的头掰回来，“先活下来再说。”
两个人从城墙根下往后退，退到阵线后方的时候，副队长正站在阵线中间清点人数，看到他们退下来，快步走过去。
“怎么回事？”副队长朝咳的那个人脸上看了一眼，暗紫色的斑点比刚才多了一些，已经蔓延到了脖子侧面。
“不知道。”架着他的人说，“打着打着就开始咳，脸上起了这些东西。”
副队长凑近看了一眼，朝咳的那个人偏了一下头：“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刚才。咳了两声，然后脸上就痒了。”咳的那个人声音有点虚。
副队长沉默了一下，朝阵线后方偏了一下头：“先去后面歇着，别往前上了。”
“嗯。”架着他的同伴应了一声，把人往后面架。
副队长转过身，朝阵线边缘那个黑发男子走过去。黑发男子还站在平原边上，双手抱臂，左眼微睁，朝月影城方向看着。
“队长。”副队长在他旁边停下来。
黑发男子没有转头：“说。”
“有两个人染了怪病，脸上起了紫斑，跟之前那些怪物身上的差不多。我让他们先退到后面去了。”
黑发男子把左眼合上，过了一会儿才睁开，朝月影城方向看了一眼。
“退？”
听到这听不出是同意还是拒绝的话，副队长顿了一下，但他还是硬撑着点了一下头。
“现在撤还来得及。他们城墙上那个带书的小子还在，城门也撞不开，耗下去对我们没好处……”
“城主不在城里。”黑发男子说。
“什么？”
“月影城的城主不在。那个带书的，听说是伊莉娜的徒弟，就连伊莉娜本人也不在。”黑发男子朝城墙上偏了一下头，“这个时候撤，等到他们城主回来，到时候就更难打了。”
副队长张了张嘴，又缓缓合上了。他朝阵线后面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正靠在板车旁边歇着，咳嗽的那个人靠着车轮坐在地上，而另一个则是从背包里往外掏药水。
“那……”副队长刚开口，又停住了。
黑发男子把抱着的双臂松开，右手搭在身旁一柄插在地上的红色长柄斧。
“先撤。”他说。
副队长听到后愣了一下，不确定的开口道：“……什么？”
“我说，先撤。”黑发男子把左眼合上，又恢复成那副沉稳的样子，“打不动了。再耗下去，伤员只会越来越多。先撤回去，等染病的人处理好了，再想别的办法。”
副队长看着他，又确认了一遍：“你……确定吗？”
“确定。”黑发男子转过身，“吹号。撤。”
副队长从腰间把号角取出来，凑到嘴边吹了一声。号角声跟之前进攻时的调子不一样，这次是两声长音，中间夹着一声短促的低音，在草原上铺开。
“呜呜————呜——”
阵线前面的掠夺者听到号角声之后都愣了一下，有人回头朝后面看了一眼，有人把盾牌从地上拔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城墙上的卫兵也听到了号角声，手上的动作跟着停了一下。
传令兵从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喊了一声：“他们在退！掠夺者在往后撤！”
清安从垛口后面站起身来，朝城外看了一眼。
掠夺者的前排盾牌手正朝两侧散开，后排弓手把弓弦松了半圈，推车的人把冲车往后推，推云梯的人也把梯子拖回去了。
那个黑发男子已经转过身朝草原方向走了，副队长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朝阵线喊“跟上跟上”。
“真退了？”清安说了一句。
传令兵从垛口后面直起身来，朝城墙上的射手喊了一声：“掠夺者撤退了！停止射击！别浪费箭矢了！”
城墙上的弓手把弓放下来，有人靠着垛口喘气，有人蹲下来收拾散落的箭矢。
清安把书本收进背包里，靠在垛口后面看着掠夺者的队伍朝草原方向退，队伍拉得很长，走得不快，但一直在动。
副队长走在队伍中段，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影城。
城墙上那个带书的还在垛口后面，但城主不在，伊莉娜也不在。
守城主力的确吃紧，可他们还是没能打下来。
他摸了摸腰间的号角，号角表面还留着刚才吹过的温度。
染病的那个被架着走在队尾，咳嗽声渐渐远了。黑发男子走在最前面，到林线边缘时终于停下来，偏头朝月影城方向看了一眼。
副队长追上去，刚想说些什么：“队长……”
可黑发男子却是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先回去，人比城重要。”
副队长愣了一下，手还搭在号角上没放下来。
“队长，”副队长把号角挂回腰间，跟上去两步，“你刚才说……”
“说什么？”黑发男子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
副队长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本来想问“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问得太多余。
他看了队长一眼，眼神不由自主的移到他胸口的代表最高级别“诺瑞斯”的金色胸章上。
“没什么。”副队长摇了摇头，朝后面看了一眼。
染病的那几个被架着走在队尾，咳嗽声隔一阵传过来一声，比刚才弱了些，不知道是走累了没力气咳了，还是病得重了咳不动了。
他把视线收回来，朝前面喊了一声，“走快点，别磨蹭，到林子那边再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