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将天边最后一抹亮色吞噬殆尽,无边的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了雄伟肃穆的神京城。
京营大寨那高耸的辕门两侧,巨大的松明火把已被早早点燃,跳跃的火焰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色的光芒驱散了门口的阴影,却也给这森严的军营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踏踏踏……踏踏踏……
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混杂着车轮碾压土地的辘辘声,由远及近,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击在每一个值守士兵的心头。
一队队身披黑色铁甲、风尘仆仆的京营铁骑,如同一条条黑色的溪流,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而来,最终流入京营这座庞大的“湖泊”。
骑士们的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肃然与冷峻。他们的盔甲上沾染着尘土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刀鞘空空,显然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毫不留情的清洗。
紧随在骑兵队伍之后的,是一辆接一辆由驽马拉动的大型辎重马车。这些马车被装得满满当当,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沾染泥污的苦布。
沉重的车轮在营门前坚硬的土地上,压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夜风吹过,偶尔掀开苦布的一角,露出下面码放整齐、散发着异样甜腻气味的木箱。那气味独特而诡异,甜腻中带着一丝令人昏沉的辛辣,正是芙蓉膏特有的味道。
“老李!回来了?嚯!看这阵势,你小子这回收获不小啊!”
一个刚刚带队抵达、正在辕门前与值守军官交接文书的中年校尉,看到另一支风尘仆仆归来的队伍,眼睛一亮,扬声招呼道。他脸上带着爽朗却难掩疲惫的笑容,指着对方队伍后面那绵延的马车队。
被称作老李的将领,是个面色黝黑、身材魁梧的汉子,闻言勒住战马,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却带着沙哑。
“哈哈,一般一般,缴获了些害人的玩意儿罢了,我还是不如老陈那小子运气好,听说他带人端掉的那个庄子,地窖里藏着的成品芙蓉膏,足足装满了二十几辆大车!他娘的,真是丧尽天良!”
“行了,老李,你个老小子就别眼红了。”
旁边又一个将领插话道,他卸下头盔,露出汗湿的头发,抹了把脸,“这些东西弄回来,我看着都膈应,依我看啊,殿下绝不会留这些东西,估计用不了几天,就会集中起来销毁,免得再流出去害人。”
“说得对!这等毒物,留着就是祸害!”老李重重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凝重之色。
他们身为军人,战场厮杀司空见惯,但对于芙蓉膏这种能让人变成行尸走肉、败家毁业的阴毒之物,却是深恶痛绝。
队伍缓缓通过辕门,进入京营内部宽阔的校场,校场上早已灯火通明,留守的军需官、书记官们忙得脚不沾地,大声呼喝着,指挥着士卒们将马车引导至指定的区域卸货、清点、登记造册。
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汗味、尘土的气息,以及那股越来越浓郁、令人有些头晕的芙蓉膏异香。
然而,在这看似寻常的凯旋归营景象中,却混杂着一些极不寻常、甚至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在众多运送芙蓉膏的马车队伍间隙,偶尔会出现几辆被厚重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特制铁笼车。
这些铁笼车比寻常马车更加坚固沉重,由精钢打造,粗如儿臂的栅栏在火把光芒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拉车的也并非是普通的驽马,而是专门驯养、体型格外高大的健马,饶是如此,它们拉动这些铁笼时也显得颇为吃力。
最让人心悸的,是从那厚厚的黑布之下,隐隐传来的声音,那并非人声,也非寻常野兽的咆哮,而是一种嘶哑、扭曲、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暴戾的低吼与抓挠声,仿佛有某种失去了理智、只剩下原始破坏欲望的怪物,正在铁笼中疯狂地撞击、撕扯着牢笼,那声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听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押送这些特殊铁笼车的,并非是普通的京营士卒,而是清一色身着更加精良黑色玄甲、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沉凝如山的精锐。
他们的人数不多,但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开阖之间精光闪烁,显然都是修为有成的武者。
更令人侧目的是,其中领队之人,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已然超越了寻常武者的范畴,带着一种与天地元气隐隐共鸣的玄妙之感——那是已然纳灵入体、踏上了炼气士道路的标志。
甚至还有几位格外雄壮的汉子,他们裸露在铠甲外的皮肤上,隐约可见闪烁着淡淡金属光泽的奇异纹路,那是秦王李长空自创的炼体符文,能够极大地激发肉身潜能,打造出堪比人形凶兽的炼体武卒。
这些精锐将士,对铁笼中传出的可怕声音恍若未闻,只是沉默地护卫在铁笼车四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确保万无一失。
他们押送的,正是此次行动中,借着剿灭芙蓉膏的雷霆之势,秦王李长空秘密派出的几支尖刀铁骑,突袭忠顺王设在京畿之地的尸傀炼制基地,所俘获的战利品——那些早已失去人性、被邪法炼制成只知杀戮的怪物的尸傀。
说实话,当李长空最初通过影卫的秘密调查,发现忠顺王竟然将芙蓉膏制造和尸傀炼制这两种绝对禁忌、天理难容的勾当,都堂而皇之地放在了天子脚下、京畿重地进行时,连他都感到了极大的意外和不解。
芙蓉膏之事,尚且可以用“大周律法对此物危害认知不足、立法存在漏洞、易于在繁华之地流通敛财”来解释。
可这尸傀炼制,乃是上古炼尸宗的邪魔歪道,以活人炼制,过程惨绝人寰,一旦暴露,必将引起天下共愤,人人得而诛之。
这等弥天大罪,按常理,应该藏在某个荒无人烟、朝廷势力难以触及的穷山恶水、犄角旮旯里,秘密进行研究和试验才对,直到技术成熟,炼制出拥有一定理智、可以完美控制的强大尸傀大军后,再作为一支奇兵放出,方能起到扭转乾坤的效果。
可忠顺王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将这捅破天的罪恶巢穴,安置在了帝国统治力量最强、眼线最密集的京畿地区。
这简直就像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磨刀,疯狂到了极致,李长空曾为此特意入宫,隐晦地向皇帝探询过此事,连皇帝也表示毫不知情,对此感到匪夷所思。
虽然疑惑重重,但李长空行动上却没有丝毫犹豫。无论忠顺王是出于何种疯狂的考量——是笃定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是倚仗圣教的某种诡异秘法可以完美遮掩气息?还是背后有更深层次、连皇帝都无法察觉的依仗?
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必须趁此良机,将这两大毒瘤连根拔起!
于是,在清剿芙蓉膏据点的同时,几支由京营最精锐力量组成、由炼气士或炼体武卒率领的铁骑,如同暗夜中射出的致命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那几个早已被影卫摸清的尸傀炼制基地。
战斗短暂而激烈,留守的圣教教徒负隅顽抗,但在绝对的力量和突然袭击面前,很快便被镇压、清除。
这些被炼制出来的尸傀,已然彻底沦为了没有理智、只知杀戮的怪物,它们的灵魂早已在惨无人道的炼制过程中湮灭,只剩下空洞的躯壳被邪法驱使,根本不存在解救恢复的可能。
李长空下令将它们俘获带回,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彻底研究清楚其炼制原理和弱点后,帮助它们摆脱邪法的控制,给予一个体面的安葬,入土为安,这或许是对这些不幸受害者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点怜悯了。
龙首宫。
与京营的火把通明、人声鼎沸截然相反,夜幕下的龙首宫,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寂得令人心悸。
宫墙深深,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唯有檐角的风铃,在夜风中发出单调而清冷的撞击声,更添几分幽深与神秘。
深处,太上皇日常静修的丹室之内,更是光线晦暗,几盏造型古拙的长明灯,灯焰如豆,散发出昏黄而摇曳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宝座周围不大的区域,却将更广阔的空间留给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弥漫着陈年御香清冷的气息,以及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偏殿的方向,隐约传来细微的、压抑的呻吟和器物碰撞声,那是身受重创、昏迷不醒的忠顺王,正在被戴权安排的内侍小心抬入静室,由随时候命的太医进行紧急救治,然而,这一切动静,似乎都无法穿透丹室主殿那厚重的寂静帷幕。
空旷的大殿中央,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倒映着微弱的灯焰,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殿内只剩下两道身影。
一道端坐于高台之上的蟠龙宝座中,身形笼罩在阴影里,唯有一双开阖之间精光隐现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寒星,正是太上皇。
另一道,则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无声无息地侍立在丹陛之下,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之中,连面容都隐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下,正是刚刚逼出体内拳意、气息尚有些不稳的大太监戴权。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许久,仿佛连时间都变得粘稠而缓慢。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才能证明此地并非绝对的死寂。
终于,高台之上,太上皇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沙哑,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金口玉言,言出法随。
“看样子,他真的从那本书中……悟出了东西。”
他的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了遥远的秦王府方向,眼中闪烁着极其复杂、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神色。
那眼神深处,有探究,有审视,有难以言喻的炙热,甚至……还隐藏着一丝极其细微、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到的……忌惮?
那本书,那本伴随他数十年、助他踏上炼神返虚之境、却又在被他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后变得如同凡物的神秘古籍。
太上皇的心湖,因戴权带回的信息,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穷尽数十年光阴,凭借无上智慧与皇权资源,也仅仅是从中领悟到了些许帝皇之道的皮毛,借此整合李氏皇族其他子弟领悟的零散帝道功法,再倚仗大周国运的磅礴加持,才堪堪在几十年的时间内,踏足了炼神返虚的玄妙境界,拥有了近乎神魔般的力量。
然而,境界越高,接触到的天地奥秘越多,太上皇的野心与恐惧便同步滋长。
炼神返虚境的炼气士,在寻常人乃至低阶修士眼中,已是元神不灭、近乎长生的存在。可太上皇自己清楚,所谓不灭,只是相对而言。
只要一日未能超脱凡俗,未能踏足那传说中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的仙之境界,便依旧会受到寿元的威胁,终究有化作黄土的一天。
这种对生命终点的恐惧,以及对更高层次力量的渴望,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驱使他用尽一切手段,不择手段地寻求提升修为、延长寿命的方法。
那本书,曾是他最大的希望,却也成了他最大的遗憾与执念。
而今,李长空的表现,让他那颗沉寂已久、甚至有些绝望的心,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自从李长空第一次与忠顺王交手,施展出那蕴含霸道帝王意志的拳法时,深居龙首宫的太上皇便敏锐地感知到了那股独特而强大的道韵。
那绝非寻常的武道意志,而是真正触及到了帝道的力量,那一刻,他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怀疑:自己这个一直未曾过多关注的孙儿李长空,难道……真的身负那传说中万年难遇、注定要君临天下的——紫微帝星命格?!
但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敏感。
因为那本神秘古籍,并非只有他和李长空能够参悟,李氏皇族之中,历代以来,亦有数位天赋异禀的子弟,曾从中领悟到一招半式的帝道功法,太上皇自己,正是集合了这些零散的传承,才勉强拼凑出了一条通往炼神返虚的道路。
所以,起初他虽然惊讶,却也只将李长空归为那些幸运儿中的一员,或许只是悟性更高,领悟的招式更强一些罢了。
然而,今日,戴权元神上剥离下来的那一缕开疆拳意,让太上皇彻底推翻了之前的判断。
那拳意之中蕴含的,不仅仅是霸道,更有一股锐意进取、开拓疆土、打破旧规的勃勃生机与无上意志。
“戴权。” 太上皇略带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寒冰摩擦,打断了戴权纷乱的思绪。
戴权浑身一颤,连忙将躬着的身子压得更低,几乎要匍匐在地,用带着敬畏与恐惧的颤音应道:“奴婢在。”
“你与秦王战斗的时候,”太上皇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那股拳意……让你感受到了什么?”
戴权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添油加醋,只能努力回忆着那如同梦魇般的瞬间,组织着语言,小心翼翼地说道。
“启……启禀陛下,秦王出拳之后,奴婢的耳边……尽是金戈铁马的杀伐之声,眼前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冲阵……有那么一瞬间,秦王在奴婢的眼中……变成了……变成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巨大的恐惧让他不敢再说下去,身体抖如筛糠。
“说。” 太上皇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朕赦你无罪。”
得到了这道护身符,戴权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哭着说道。
“是!有那么一瞬间,秦王在奴婢眼中……变成了身穿五爪金龙璀璨战甲、屹立于巍峨点将台上、挥手间指挥百万铁骑发动灭国开疆之战的无上……帝王!”
最后“帝王”两个字,戴权的声音几乎小到没有,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彻底瘫软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服侍太上皇数十年,太了解这位主子了。
太上皇一生,最看重的便是两样东西:一是那永恒不死的寿命,二是这至高无上、不容丝毫挑衅的帝王权柄,
而他刚才那句话,无疑是在直指那最敏感、最核心的权柄,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在鬼门关前徘徊!
果然,在戴权说出那句话后,整个龙首宫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寂静是如此深沉,如此压抑,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戴权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如同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声,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声。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置身于万丈冰窟之中,连灵魂都要被冻结了。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立刻降临。沉默,持续了许久许久。
就在戴权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逼疯的时候,高台之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阵低沉而瘆人的冷笑。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干涩、冰冷,没有任何温度,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击着墙壁,又反弹回来,形成诡异的回音。
“好啊……好啊……”太上皇的笑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听不出喜怒的、仿佛在赞叹,又仿佛在磨牙的声音,“朕的这些子孙……一个个的……都是好样的啊……”
他的语气平淡,但其中蕴含的那丝冰冷刺骨的寒意,却让趴在地上的戴权恐惧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戴权。”太上皇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奴……奴婢在。”戴权挣扎着,用颤抖的声音应道。
“命人……” 太上皇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盯紧秦王府。朕这个孙儿……有任何风吹草动,朕都要知道。”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朕要确定……朕这位孙儿……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紫薇帝星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