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罪业城没有天亮。
这里永远没有天亮。
暗红色的岩浆之光从火山口涌出,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暧昧的昏暗中。街道上的幽冥晶矿在经过一夜的消耗后光芒减弱了几分,但依然足以照亮行人的脚步。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腐朽的气息,还有昨夜狂欢后残留的酒气。
顾思诚一行人离开客栈时,天色——如果那能叫天色的话——比昨夜更暗了一些。罪业城没有昼夜之分,但城中居民有自己的计时方式:当岩浆之光亮到最强时,算是“正午”;当它暗到最弱时,算是“子夜”。此刻,岩浆之光正在由暗转亮,相当于外界清晨。
“黑市在东边。”长风走在最前面,苍鹰族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锐利的金光,“早上人少,适合打探消息。那些摆摊的商贩刚开张,嘴还没被一天的生意磨滑,容易套话。”
顾思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十余道身影在街道上穿行,黑袍裹身,魔晶伪装修魔族的气息。经过三天的适应,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伪装——步态要懒散一些,眼神要冷漠一些,遇到巡逻队不必刻意躲避,用眼角余光扫一眼即可。
石虎走在队伍中间,魁梧的身躯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但那股属于土行的厚重气息还是时不时从魔晶的伪装下渗透出来。他不习惯穿黑袍,总是不自觉地想扯扯领口,被雪漓用眼神制止了好几次。
青汐走在雪漓身边,两对青色的羽翼在黑袍下收拢,但羽尖还是从袍子的缝隙中露了出来。雪漓帮她掖了好几次,最后干脆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条黑色的披风,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青汐只露出一双青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忽闪忽闪,像两只萤火虫。
“别乱看。”雪漓低声说,“眼睛太亮了,容易引人注意。”
青汐眨了眨眼,把目光收回到前方的地面上。
黑市在罪业城的东区,是整座城池最繁华也最混乱的地方。这里的街道比北门附近更窄,两侧的摊位密密麻麻,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魔器、丹药、符箓、功法玉简、妖兽材料、奴隶……甚至有人在卖“情报”,一份写在破旧兽皮上的消息要价五百灵石,真假自负。
顾思诚在一家卖地图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一个干瘦的老修魔族,金丹后期的修为,脸上布满了魔气侵蚀留下的黑色纹路。他面前摆着十几张地图,有的是手绘的,有的是拓印的,有的干脆就是画在破布上的草图。
“要什么?”摊主抬起眼皮,看了顾思诚一眼,又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一枚黑色晶石。
“地渊的地图。”顾思诚说,“越详细越好。”
摊主从摊位下面翻出一卷兽皮,展开。地图上标注了地渊一层到五层的主要通道、据点、矿脉和危险区域,虽然粗糙,但比他们从长风那里得到的草图详细多了。
“八百灵石。”摊主说。
顾思诚没有还价,取出一袋灵石放在摊位上。摊主数了数,满意地点头,将兽皮卷好递过来。
顾思诚接过地图,正要转身,余光扫到摊位角落里还有一摞泛黄的纸张。纸张上画着一些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阵法的草稿。
“那些是什么?”他问。
摊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摆了摆手:“不知道。从一个死掉的探险者身上扒下来的,看不懂,也卖不出去。你要是想要,五十灵石全拿走。”
顾思诚取出五十灵石,将那摞纸张收入储物戒中。
他没有当场查看,因为就在他弯腰拿纸张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异常——街对面的一栋石楼门口,站着两个身着灰色长袍的人。他们的面容被兜帽遮住,看不清表情,但他们的腰间挂着一枚黑色的符牌,符牌上的符号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反射着淡淡的光泽。
那个符号,和楚锋昨晚画的一模一样。
灰衣人。
顾思诚没有声张。
他将纸张收入储物戒,转身回到队伍中,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他的脚步没有加快,呼吸没有变化,甚至没有用识海传音告诉其他人——因为在敌人的地盘上,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暴露。
但他悄悄激发量天尺,清辉无声无息地探出,在身后形成了一个微弱的感知场。那感知场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方圆五十丈内的每一处气息都收入其中。
两个灰衣人没有跟上来。
但他们换了一个——一个身着黑色短袍、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完全不会被注意到的修魔族男子。他的修为不高,只有金丹后期,但他的步伐极其轻盈,落地无声,像是一只猫在跟踪猎物。
顾思诚在心中冷笑。
这种跟踪手法,在他面前如同儿戏。
但他没有揭穿,也没有加速甩掉。他想知道,这些灰衣人到底要做什么——是只跟踪,还是另有图谋?
队伍继续向前。
长风带着他们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石楼的墙壁,没有摊位,行人稀少,只有几个黄泉族的战士靠在墙角抽烟斗,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有人在跟踪。”顾思诚终于传音给众人,声音平静,“金丹后期,修魔族装扮,但步态和气息都像灰衣人的风格。不要回头,继续走。”
赵栋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有一缕微弱的太阳真火在流转,随时可以祭出焚天炉。
楚锋的剑心在紫府中微微震颤,星辰剑的剑意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覆盖了整条巷子。他的剑意没有攻击性,只是感知——感知着跟踪者的位置、距离、甚至心跳的频率。
“他停在巷口。”楚锋传音,“没有进来。”
顾思诚点了点头。他的量天尺清辉也探到了同样的信息。跟踪者确实停在了巷口,没有继续深入。
但这并不代表安全。
因为就在长风带着他们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五个人影。
他们从墙壁的阴影中走出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灵力波动——仿佛他们本来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五个人,身着黑色劲装,面容被黑布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中隐约有黑色的魔气在流转。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柄黑色的短刃,刃身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影魔。
飞升派的暗影杀者。
“哟。”长风的脚步停下,苍鹰族的眼睛眯了起来,“大清早的,生意这么好吗?”
领头的影魔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顾思诚一行人,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了顾思诚身上。
“边荒商队?”他的声音沙哑,如同金属摩擦,带着一丝嘲讽,“边荒的商队,能凑出十三个金丹以上的人?你们的修为,可不像是做小生意的。”
顾思诚没有回答。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影魔不是来问话的,他们是来杀人的。
“不管你们是谁,”领头的影魔举起短刃,黑色的魔气在刃身上凝聚,“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得死。”
话音未落,五道黑影同时动了。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狭窄的巷子里如同鬼魅般穿梭,短刃上凝聚的魔气化作黑色的刃芒,从五个不同的角度刺向队伍中的五个人。
目标很明确——顾思诚、赵栋梁、楚锋、沈毅然、长风。
顾思诚没有动。
不是来不及,而是不需要。
就在黑色刃芒即将触及他胸口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剑气从斜刺里斩出,精准地劈在刃芒的侧面,将其击偏。
楚锋出手了。
星辰剑从紫府中飞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在巷子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光所过之处,影魔的黑色刃芒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裂。
剑光没有停留,在击偏第一道刃芒后,它继续向前,直奔领头的影魔而去。
那影魔的反应也极快,短刃回挡,黑色的魔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但星辰剑的锋锐远超他的想象——银白色的剑光刺穿魔气盾牌,在他肩膀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影魔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三步。
与此同时,赵栋梁出手了。
他没有动用烈阳刀,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白金色的火焰。火焰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温度极高,周围的空气在接触火焰的瞬间就被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攻击他的影魔正冲到一半,突然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身形不由得一滞。就在这一滞的瞬间,赵栋梁掌心的火焰化作一条细长的火线,如同鞭子般抽了过去。
火线没有击中影魔的身体,而是击中了他手中的短刃。
短刃在太阳真火的灼烧下瞬间变得通红,随即熔化成一滩铁水。影魔惨叫一声,扔掉短刃,右手掌心被烫出一个焦黑的血洞。
沈毅然同时出手。
他没有使用紫电刃,只是并指如剑,指尖凝聚出一道紫金色的雷光。雷光不大,只有筷子粗细,但其中蕴含的诛魔神雷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电离,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攻击他的影魔被雷光击中肩膀,整个人如遭电击,僵在原地。雷光从肩膀蔓延到全身,黑色的魔气在雷光的净化下如同烈日下的积雪,迅速消融。那影魔的身体开始抽搐,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沈毅然收手。他没有杀人,但这一击足以让这个影魔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无法动弹。
长风也动了。
他没有武器,只用一双肉掌。但苍鹰族的利爪不是普通的肉掌——他的十根手指在灵力灌注下变得如同钢钩,指甲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攻击他的影魔一刀刺来,长风侧身避开,右手五指如爪,扣住了影魔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影魔的腕骨被捏碎,短刃脱手落地。长风没有停手,左手顺势扣住影魔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别杀他。”顾思诚的声音响起。
长风松开手,那影魔跌落在地,抱着断腕痛苦地蜷缩。
五个人,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全部失去战斗力。
领头的影魔捂着肩膀上的伤口,看着眼前这十个人,眼中的凶光渐渐被恐惧取代。他不是没见过强者,但没见过这种——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击都精准、高效、致命。
这种战斗方式,不是普通修士能有的。
“你们……你们不是修魔族……”他艰难地说。
顾思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派你来的。”
影魔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顾思诚没有追问。他抬起右手,量天尺从紫府中飞出,悬于掌心。尺身上的清辉洒落,将影魔笼罩其中。
影魔的身体开始颤抖。量天尺的清辉没有伤害他,但那光芒仿佛能穿透他的身体,直击他的灵魂。他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每一个秘密都在被这光芒剥开、审视、记录。
“是……是‘鬼面’大人……”影魔终于开口,声音颤抖,“他是城主四大护法之一,负责罪业城的情报。他……他让我们盯着所有和黄泉族有来往的外来者……”
顾思诚收起量天尺,清辉消散。
“回去告诉鬼面,”他说,“边荒商队只是来做生意的,不想惹麻烦。但也不怕麻烦。如果再派人来,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影魔挣扎着站起身,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其余四个影魔也被同伴搀扶着离开了。
巷子里恢复了平静。
长风收起手掌,指甲恢复原状,转头看向顾思诚:“放他回去,不会引来更多人吗?”
顾思诚说:“会。但鬼面不是傻子。五个人,三个呼吸,全部失去战斗力。他会掂量一下,值不值得继续招惹我们。在弄清楚我们的底细之前,他不会再轻易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走。离开这里。”
队伍继续向前。
但这次,长风没有带他们去黑市的其他地方,而是快步向巷子深处走去。七拐八拐后,他们来到了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胡同。
“走错了?”赵栋梁皱眉。
长风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墙前,伸出右手,按在墙面上。
他的掌心有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在流转,那是苍鹰族特有的气息——不是灵力,是血脉之力。墙面在被这光芒触碰的瞬间,泛起了一圈圈涟漪,如同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涟漪散去,墙面上出现了一道门。
“跟我来。”长风说。
众人鱼贯穿过那道门,来到了另一条巷子里。
这条巷子比之前那条更窄,两侧的石楼更加破旧,墙面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污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噗嗤声。
“这里是黑市的‘背街’,”长风解释道,“只有知道路的人才能进来。飞升派的人在这里没有眼线。”
顾思诚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
量天尺在紫府中猛地一震,清辉大盛。
他感觉到了——一股阴冷、深沉、带着死亡气息的力量,正在向他们靠近。
不是影魔。
这股力量比影魔强大得多,也诡异得多。
就在他准备提醒众人戒备的时候,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巷子另一端的阴影中射出。那不是攻击,而是一条锁链——通体幽蓝,由无数细小的幽魂虚影凝聚而成,发出无声的哀嚎。
锁链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身后。
顾思诚转过身,看到巷口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他们身着灰色长袍,面容被兜帽遮住,但腰间的符牌暴露了他们的身份——灰衣人。
不是之前跟踪的那个金丹后期的灰衣人,而是两个元婴初期的。
那两人显然也发现了这道巷子,正打算跟进来。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迈步,幽蓝色的锁链已经缠上了其中一人的脚踝。
“什么东西——”那灰衣人低头看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恐。
锁链上缠绕的幽魂虚影突然变得狂暴起来,争先恐后地钻入灰衣人的身体。那灰衣人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眼中的神采迅速消逝。
另一个灰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但他只跑了两步,另一条幽蓝色的锁链从黑暗中射出,缠住了他的腰。
两声短促的惨叫后,巷口恢复了平静。
两个灰衣人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们的魂魄已经被锁链上的幽魂吞噬干净,只剩下空壳。
顾思诚转过身,看向锁链射来的方向。
黑暗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他身着灰色长袍,面容苍白,身形瘦削,周身缠绕着淡淡的幽魂虚影。他的眼睛是幽蓝色的,瞳孔中隐约有魂火在跳动。他的气息内敛而深沉,元婴中期的修为,但那种阴冷的感觉,比飞升派的影魔更加令人不安。
他的腰间挂着一串骨铃,走动时发出细微的响声。
“在下幽砚。”他的声音沙哑,如同枯叶摩擦,但语气中带着一丝温和,“鬼门信使。”
他走到顾思诚面前,微微躬身。
“幽泉长老已经得到了消息,特意让我前来接引各位。飞升派的人已经注意到了你们——不只是影魔,还有灰衣人。若欲深入死地,寻访古物,长老愿见诸位一面。”
顾思诚看着他,量天尺的清辉在他周身流转,确认没有恶意后,点了点头。
“带路。”
幽砚转过身,向巷子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骨铃在他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叮当声。
众人跟在后面,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巷道,走过一座又一座石楼。
青汐在披风下探出头,看着幽砚的背影,在识海中传音给雪漓:“那个人……身上有好多的影子。”
雪漓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是幽魂。鬼门的人擅长与亡魂打交道。”
青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头缩回了披风里。
走了大约一刻钟,幽砚在一面石墙前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右手,按在墙面上。
和长风之前做的类似,但他的手法不同——他掌心中涌出的不是金色的血脉之光,而是幽蓝色的魂火。魂火在墙面上燃烧,将石头烧出一个拱形的门洞。
门洞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埋骨乡在地下。”幽砚说,“这条通道可以直接通到那里,不用经过罪业城的正门。飞升派的人不知道这条路。”
顾思诚点了点头,跟着幽砚走入通道。
身后,石墙上的门洞缓缓合拢,将罪业城的光怪陆离隔绝在外。
前方,是埋骨乡。
是黄泉族的领地。
是他们在渊洲的第一站。
也是他们能否在这片死亡之地上站稳脚跟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