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殿中的光明石在“夜晚”会自动黯淡，让位给魂火的幽蓝色光芒。
此刻，大殿两侧的长老们已经散去，只剩下冥骨、铁骨、幽泉，以及顾思诚五人。魂火在骨柱顶端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骨墙上投下扭曲的轮廓。
冥骨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带着顾思诚来到大殿深处的一间偏殿。
偏殿比主殿小得多，只有寻常客厅大小，但陈设更加精致。墙上挂着几幅描绘黄泉族历史的壁画——有鬼门先祖以魂术镇压魔物的场景，有僵尸门战士以肉身硬抗天劫的画面，还有飞升派压迫黄泉族、掠夺资源的黑暗篇章。壁画不是画在纸上的，而是以魂火灼烧骨壁留下的印记，幽蓝色的线条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仿佛那些历史还活着，还在呼吸。
房间中央是一张骨桌，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只骨杯。茶水中漂浮着几片幽蓝色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阴寒之气——那是冥灵花的花瓣，鬼门特产的灵植，能安魂定神，对魂术修炼者有奇效。
冥骨请顾思诚坐下，亲自倒了一杯茶。他的手指枯瘦如柴，骨节突出，但倒茶的动作极其平稳，没有一滴洒出。
“请。”
顾思诚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桌上。他不确定这茶对人族是否有害，也不确定冥骨是否有其他意图——不是不信任，而是在异族的地盘上，保持基本的谨慎是必要的。
冥骨没有在意，自己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老夫活了一千三百年。”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墙上的壁画上，“一千三百年，见过无数人。人族的、妖族的、兽人族的、修魔族的……有的友善，有的敌对，有的口蜜腹剑，有的坦诚相待。但能在这张桌子前坐下的人，不多。”
顾思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冥骨收回目光，看向他。
“你是第二个。”
顾思诚问：“第一个是谁？”
冥骨沉默了片刻，说：“玄穹道祖。千余年前，他来过渊洲，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
顾思诚的心跳微微加速，但面色不变。
“祖师他……说了什么？”
冥骨说：“很多。但他留下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他日若有昆仑后人至此，可托付大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夫当时不明白，什么是‘大事’。后来飞升派日渐猖獗，黄泉族被压迫得越来越惨，老夫才渐渐明白——所谓‘大事’，就是阻止飞升派打开魔界通道，阻止九洲沦为魔族的猎场。”
他看向顾思诚，目光深邃。
“你们，就是那‘后人’？”
顾思诚没有否认。在这位活了上千年的鬼门大长老面前，任何谎言都是徒劳的。
“是。”
冥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老夫不想知道你们从哪来，也不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老夫只想知道——你们能帮黄泉族做什么？”
顾思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周行野。
周行野会意，走上前，将一枚玉简放在桌上。玉简中记载的是他这些天以厚土神壤感知到的渊洲地脉结构——不是完整的地图，而是大致的走向和能量分布。
“渊洲的地脉，和我们之前见过的地方都不同。”周行野开口，声音沉稳，“其他大洲的地脉是网状的，灵脉交织，互相滋养。但渊洲的地脉流转是两条并行、互不相交的曲线，一条至阳至刚，一条至阴至寒。”
冥骨的眼睛微微眯起，但没有说话。
周行野继续道：“至阳至刚的那条，沿着岩浆河流走向，被修魔族占据。至阴至寒的那条，沿着阴煞河流走向，被黄泉族占据。两条主脉并行，如同阴阳两极，犬牙交错，但从未交汇。”
他顿了顿，指向玉简中标注的深处：“但在第六层以下，两条主脉开始扭曲、交织，能量变得极其紊乱。那里是险地、绝地、甚至死地——越往下越危险，第九层恐怕连化神期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
铁骨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一丝凝重：“你的感知很准。渊洲地下共九层，修魔族主要围绕岩浆河流活动，占据一至五层的阳面；黄泉族主要围绕阴煞河流活动，占据一至五层的阴面。双方领地并不重叠，但犬牙交错，像两把梳子齿对齿插在一起。每一层之间，有深井洞窟相连，如同迷宫。没有向导，很容易迷失。”
顾思诚问：“飞升派的老巢在几层？”
铁骨说：“第五层。魔喉堡建在岩浆河流与阴煞河流交汇处——那是整个渊洲唯一一处两条主脉交汇的地方，空间壁垒最薄弱。飞升派在那里经营了千年，就是为了利用地脉交汇的力量撕开空间，打开魔界通道。”
顾思诚沉默了片刻，量天尺在紫府中清辉流转，将铁骨的话一一记下。
“第六层以下呢？”他问。
冥骨摇头：“六层以下，黄泉族从未深入。那里有更古老的封印、更凶险的生物，还有……可能更可怕的东西。飞升派也不敢下去。”
顾思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冥骨将话题拉回正轨。
“老夫不想知道你们从哪来，也不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老夫只想知道——你们能帮黄泉族做什么？”
顾思诚说：“先说说你们需要什么。”
冥骨看了铁骨一眼。铁骨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按在一块骨壁上。骨壁上的魂火纹路亮起，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幅巨大的地图。
地图不是画在纸上的，而是以魂火灼烧骨壁留下的印记。线条幽蓝，脉络分明，将渊洲地下五层的结构、据点、矿脉、危险区域一一标注出来。岩浆河流以暗红色线条勾勒，阴煞河流以幽蓝色线条勾勒，两股线条并行而下，犬牙交错，在一至五层之间蜿蜒曲折。
最深处，第五层的交汇点，一道巨大的裂隙以黑红色的线条标注，旁边刻着三个字——魔喉堡。
“渊洲的局势，你们应该已经有所了解。”冥骨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枯瘦的手指指向地渊一层，“飞升派、极乐派、我黄泉族，三方鼎立。飞升派最强，占据岩浆河流沿线；极乐派次之，盘踞在一至三层的交界处；我黄泉族最弱，被压缩在阴煞河流沿线。”
他的手指缓缓下移，指向地渊三层的一处标记。
“但我们的困境，不只是地盘的问题。”
他的手指停在一处标注着“魂石矿脉”的位置。
“地渊三层有一处重要的魂石矿脉，是我族炼制魂器、修炼魂术的核心资源。但千年前，一头强大魔物‘噬魂妖’占据了那里，将矿脉据为己有。那魔物无形无质，专克神魂。鬼门擅长魂术，却奈何不了它；僵尸门肉身强横，却无法触及无形之物。”
他收回手指，转过身，看向顾思诚。
“千年了，我们一直拿它没办法。失去了矿脉的产出，我族的魂器供应越来越紧张，魂术修炼也受到了很大影响。飞升派趁虚而入，以‘提供魂石’为名，逼迫我族上交冥铁、阴晶、甚至族人做活体实验。”
他的声音平静，但顾思诚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怒火。
“若你们能帮我们解决此患，证明你们的实力与诚意，黄泉族愿与你们结盟。”
顾思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量天尺在紫府中清辉流转，智慧元婴手持玉尺，推演着冥骨话语中的每一层含义。
这是一个考验。
也是黄泉族的投名状。
如果他们能解决噬魂妖，就证明他们有足够的力量成为黄泉族的盟友；如果连噬魂妖都对付不了，后面的谈判就没有任何意义。
“还有一件事。”铁骨突然开口。
他走回桌前，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骨符，放在桌上。骨符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僵尸门有一项千年未竟的心愿。”他说，声音低沉，如同石头碰撞，“炼制一具‘飞天旱魃’。”
顾思诚拿起骨符，量天尺清辉探入。符文中蕴含着大量信息——炼制飞天旱魃的材料清单、阵法结构、灵力走向……以及千年来的失败记录。
“飞天旱魃，”铁骨继续说，“是僵尸门传说中的终极兵器，化神期的战力。旱魃一出，赤地千里，威力强大。我族集无数先祖遗骸与天材地宝，历时千年，终于将旱魃的肉身炼制完成。”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
“但我们卡在最后一步上千年不得寸进。旱魃的肉身虽然强横，却没有‘魂’，只是一具空壳。我们需要外力来‘点燃’它体内的火行本源，让其从死物变成真正的旱魃。”
顾思诚问：“需要什么样的外力？”
铁骨说：“至阳至刚的火行之力。僵尸门修炼的是僵道，属性偏阴，无法提供这种力量。飞升派不会帮我们，极乐派没有这个能力。千年来，我们试过无数方法，都以失败告终。”
他的目光落在赵栋梁身上。
“但你们的到来，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赵栋梁没有说话，赤阳焱心在紫府中微微震动。他的太阳真火确实是至阳至刚的火行之力，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天下就没有其他力量能做到了。
顾思诚放下骨符，看向冥骨和铁骨。
“两件事。噬魂妖，飞天旱魃。如果我们都做到了，黄泉族就与我们结盟？”
冥骨点头：“一言为定。”
顾思诚站起身，抱拳。
“好。一言为定。”
从偏殿出来时，埋骨乡已经进入了“深夜”。
光明石的光芒暗到了最低点，魂火在街道上摇曳，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幽蓝色的光晕中。远处，骨殿的穹顶上，那颗巨大的龙鲸头骨在光芒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
幽泉从殿后走出，递给顾思诚一枚玉简。
“这是地渊三层的地图，标注了前往矿脉的路线。从埋骨乡出发，穿过阴煞河的一条支流，再经过两道深井洞窟，就能到达矿脉外围。路上大约需要三天。”
顾思诚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地图上标注的路线蜿蜒曲折，要穿过数条狭窄的洞窟和地下裂隙。
“三天？”赵栋梁皱眉，“光是走路就要三天？”
幽泉点头：“地渊每一层之间没有直通的路径，要靠深井洞窟上下。那些洞窟如同迷宫，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还要绕开飞升派的据点。三天已经是最快的了。”
顾思诚收起玉简，看向众人。
“那就这样安排：三天赶路，一天侦查矿脉，一天行动。五天之内解决噬魂妖。”
他顿了顿，继续道：“矿脉夺回后，我们返回这里休整，再前往铁骨要塞帮助炼制飞天旱魃。”
冥骨点头：“幽泉会带你们去矿脉。到了那里，鬼门和僵尸门的人会接应你们。”
顾思诚抱拳：“多谢长老。”
众人回到客舍时，幽泉已经在门口等候。
“长老让我来送些东西。”他说，手中托着一个木盒。
顾思诚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十枚幽蓝色的魂珠，每一枚都散发着淡淡的魂力波动。
“这是鬼门的‘安魂珠’，”幽泉解释道，“佩戴在身上，可以抵御神魂攻击。噬魂妖的精神冲击很强，有安魂珠护体，能减少不少麻烦。”
顾思诚将魂珠分给众人，每人一枚。
“替我谢谢冥骨长老。”
幽泉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长风站在窗前，苍鹰族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的金光。
“噬魂妖的事，我不担心。但飞天旱魃……你们真的想好了吗？”
赵栋梁问：“有什么问题？”
长风说：“不是问题，是后果。旱魃一出，赤地千里。那是化神期的战力，堪比一尊人形天灾。如果它能被黄泉族控制，自然是好事；但如果失控……”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一具化神期的旱魃如果失控，整个渊洲都会遭殃。
顾思诚沉默了片刻，说：“铁骨长老既然敢提出这个要求，就说明僵尸门有把握控制它。千年的积累，不会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长风没有再说什么。
顾思诚将众人召集到房间，开始制定详细的计划。
“五天，三件事。赶路、侦查、行动。”他在桌上铺开幽泉给的地图，手指点在地渊三层的魂石矿脉上，“矿脉的结构很复杂，岔道多，空间狭窄。噬魂妖如果躲在深处，我们很难展开阵型。所以需要万全之策。”
他看向众人，逐一分配任务。
林砚秋负责探测。以玄水镜照出矿脉中的能量分布，找到噬魂妖的藏身之处，标记出来，不要惊动它。
周行野负责稳固地脉。用厚土神壤感知矿脉中的每一处能量节点，提前加固，防止噬魂妖引爆矿脉造成塌方。
楚锋负责锁定。以星辰剑意锁定噬魂妖的位置，在林砚秋的钟声响起的同时出手。
赵栋梁和沈毅然负责主攻。太阳真火和紫霄神雷双重夹击，一击必杀。
陆明轩、雪漓、石虎负责外围警戒。防止被操控的魔物干扰主攻。
长风负责撤退路线，以防万一。
“有没有问题？”顾思诚问。
没有人说话。
“好。明天出发。”
第二日，“清晨”。
顾思诚带着众人来到骨殿，向冥骨和铁骨辞行。
“今天出发，五天后，矿脉归黄泉族。”
冥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需要多少人？”
顾思诚说：“我们自己就够了。但需要向导。”
冥骨点头，招了招手。幽泉从殿后走出，身后跟着五个鬼门弟子和五个僵尸门战士。
“幽泉带队，他对矿脉最熟。其他人听你指挥。”
顾思诚没有推辞，抱拳致谢。
铁骨走上前，将一枚暗金色的骨符递给顾思诚。
“这是僵尸门的信物。如果遇到危险，捏碎它，我会感知到。”
顾思诚接过骨符，收入储物戒中。
冥骨从怀中取出一枚幽蓝色的魂珠，递给顾思诚。
“这是鬼门的信物。魂珠中有老夫的一道魂印，遇到危险时捏碎它。”
顾思诚接过魂珠，同样收入储物戒中。
冥骨看着他，目光深邃。
“年轻人，老夫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人。你的眼神，和玄穹道祖很像。但道祖当年是一个人，你们是一群人。有时候，一群人比一个人更有力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有时候，也更容易被逐个击破。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分开。黄泉族会全力配合你们，但你们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顾思诚抱拳：“多谢长老教诲。”
冥骨摆了摆手。
“去吧。五天后，老夫等你们的好消息。”
顾思诚转身，带着众人走出骨殿。
身后，冥骨拄着骨杖，站在骨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幽蓝色的光芒中。
“道祖，”他低声说，“你的后人来了。希望这一次，黄泉族能赌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