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无比熟悉的、廉价却又温暖的红烧牛肉泡面调料包气息,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小陈尘封的记忆。
他想起那个总是翘着二郎腿,窝在仓库角落里,一边吸溜着泡面一边抱怨任务繁琐的男人。
那个男人,叫林夜。
小陈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值班室,冲进了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幕之中。
十三巷的清晨,湿冷而寂静。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随意丢在巷口的急救药箱,那是大区配备给临时工的标配,但箱子顶上,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件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蓝灰色旧工装。
正是昨夜监控里那件,自行“离家出走”的制服!
雨水打湿了衣物,让那本就陈旧的颜色更显深沉。
而在它的左边袖口,一枚在高温下烧灼得扭曲变形、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金属苦无模型,被一丝不苟地别在那里,像一枚饱经风霜的勋章。
小陈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认得那枚苦无,那是林夜从不离身的挂件,也是他留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遗物。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凉布料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竟顺着指尖逆流而上,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那不是错觉。
是“炁”的流动,温和,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决。
他犹豫了,挣扎了。
穿上它,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仓库协管员,一个刚刚转正的菜鸟临时工,他凭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骚动打破了寂静。
“喵——”
一声猫叫响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小陈猛地回头,骇然发现,整条十三巷里所有平日里神出鬼没的流浪猫,此刻竟全部从各自的藏身之处钻了出来。
它们一言不发,齐刷刷地蹲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数十双颜色各异的瞳孔,全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身前的那件工装。
一只毛色驳杂的三花老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他脚边,嘴里还叼着半截早已褪色的红色尼龙绳。
它将红绳轻轻放下,用头蹭了蹭小陈的裤腿。
小陈认得那红绳,那是林夜当年为了图吉利,随手绑在他那辆破电驴车把上的东西。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身,颤抖着手,摸了摸老猫的头,声音干涩沙哑:“你也……记得他?”
老猫舒服地眯起眼,又蹭了蹭他的掌心,随即轻盈地转身,一跃跳上旁边的矮墙。
它那条长长的尾巴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尾尖扫过墙头,沾染的雨水顺着砖缝蜿蜒流下,竟在青苔上划出了一道清晰无比的螺旋状轨迹!
那轨迹,如同某种神秘的能量回旋,充满了奇异的韵律感。
小陈瞳孔骤缩,再无犹豫。
他拿起工装,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穿在了身上。
冰冷的布料贴上皮肤,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度。
他一颗一颗地系上扣子,当他系到第二颗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心脏的位置轰然炸开!
与此同时,数十公里外。
冯宝宝正路过一个早已废弃的报刊亭,亭子顶上用来遮雨的破烂油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里,是林夜生前最常光顾的泡面补给点。
她本已迈步走过,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看到了被风掀起一角的油布下,压着的一抹熟悉的蓝灰色。
那是一件工装,肩章上的编号在风雨侵蚀下早已模糊不清,但那个熟悉的轮廓,却让她心脏微微一窒。
hNc073。
她走上前,伸出手,想去拿起那件衣服。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料的瞬间,那件工装竟“呼”地一声,无风自燃!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将其吞噬,火光之中,一行焦黑的炭化字迹扭曲着浮现:
【不归之人,勿替其职。】
火焰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三秒,火光熄灭,原地只剩下一捧飞灰,和一枚被烧得焦脆变形的塑料工牌。
冯宝宝捡起工牌,翻到背面,上面用油性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等的人还没来。”
她沉默地将工牌收进衣袋,抬起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第一次主动对那片虚空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等的也不是你。”
“是那个敢一脚把门踹开,冲进去救人的瓜娃子。”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一个稚嫩的童音,带着哭腔:“叔叔!阿姨!我的风筝……我的风筝卡在树上了!”
冯宝宝的脚步微微一顿,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她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京城,哪都通总部,十佬会议室。
王也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关于深化基层异人自主权的改革方案》试点的总结会议。
“……根据汇总数据,近一个月内,全国各分部临时工在未接到明确指令的情况下,自发介入A级以下突发险情的次数,同比上浮百分之四十三,成功率百分之百,零失误,零伤亡。”
汇报声落,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一位向来以严谨着称的高层大佬终于忍不住,皱眉发问:“王也道长,这个数据……是不是太完美了?会不会存在基层为了政绩,瞒报漏报或者数据造假的情况?”
王也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打开了投影。
屏幕上,一段段来自全国各地的监控录像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不同城市、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临时工们,在冲向火场、跳入激流、制服歹徒的瞬间。
“各位请看。”王也指着其中一幕,一个年轻姑娘冲进即将爆炸的化工厂前的一瞬间,画面被定格,“她在发力前,左脚尖会习惯性地先在地上轻点一下。这个动作,是为了在湿滑或者不平的地面上,第一时间校准身体重心,确保爆发速度不受影响。”
他切换到下一个画面,一个中年男人在洪水中拉起落水者的瞬间。
“还有他,在极限发力时,腰部会有一个微不可查的侧拧动作,这是为了将背部肌肉群的力量最大化传导至手臂。”
画面不断切换,但无论人物和场景如何变化,那些在生死一刻爆发出的本能动作,那些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战斗习惯,竟然都带着一种惊人的一致性!
王也关掉投影,低声道:“这些,都是林夜的习惯。他那个人,惜命得很,总怕自己滑一跤摔一跤,耽误了跑路的时间。”
全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才有人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轻问:“所以……他们真的‘听见’了?”
王也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他们不是听见了谁的命令。”
“而是听见了自己心里本来就有,却一直不敢让它响起来的声音。”
苏家,地下密室。
苏晚晴的脸色苍白如纸,她死死盯着眼前那块从百年梧桐树上剥离下来的树皮。
上面的查克拉经络地图,此刻正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其中,有数个节点的亮度,远远超过了其他区域,它们如同一颗颗璀璨的星辰,集中在华南、西南与华北三个大区。
她将这些天从哪都通内部渠道获取的调度日志,与这些光点一一比对,一个惊人的事实浮出水面。
所有亮度异常的节点,其覆盖范围,与近期频繁出现“旧工装失踪事件”的区域,完美重合!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根据后续情报,所有“接收”到旧工装的基层员工,无一例外,都在获得衣物的当晚,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梦里,一个模糊的背影在狂风暴雨中亡命狂奔,嘴里反复嘟囔着一句话:
“这一单……绝不能超时……”
她尝试以家族秘传的符箓阵法,链接并模拟这个诡异的“梦境通道”。
符纸点燃的刹那,并未如常显现卦象,而是瞬间自燃成灰!
灰烬在空中盘旋,竟凝聚出七个不断闪烁的精准坐标!
苏晚晴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
那七个坐标,赫然是林夜生前,最后七次任务的执行地点!
她猛然醒悟。
这不是遗泽,不是随机的馈赠!这是筛选!
那个已经不存在的系统,正在以林夜最后的“行为轨迹”为模板,精准地匹配着那些在同样的路线上,做出同样选择的……继承者!
深夜,暴雨倾盆。
已经穿上hNc073号工装睡下的小陈,被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窗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只见窗外,竟然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白得吓人,手里死死攥着一件同样沾满泥水的……蓝灰色工装!
“哥哥,”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隔着玻璃显得异常飘忽,“这个……这个东西,它自己……从我家的院墙上爬进来的……”
小陈来不及多想,连忙打开窗户。
他接过那件湿透的工装,入手冰凉,但胸前却别着一张被塑料膜包裹得完好无损的泛黄便签。
上面是熟悉的潦草字迹:
“转交Sc019。代班费结算方式:多走一趟。”
Sc019?这是谁?
小陈正欲追问,一抬头,却发现窗外的小女孩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探出头去,只见泥泞的地面上,清晰地留下了两串脚印。
一串小小的,属于那个女孩。
而另一串……分明是穿着旧款工装鞋底纹路的大人足迹!
那串足迹一路延伸至巷口,最终突兀地消失在了风雨之中。
小陈低头,死死地盯着手中这件全新的“hNc073”号制服,忽然感觉自己的胸口猛地一热。
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雨水,随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泡面香气,缓缓地,融入了他的血肉,他的灵魂。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公司通讯器发出一声轻响,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最新下派的系统任务。
【普通配送任务:请将包裹送至城南,安平路14号,4单元404室。】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地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