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

风流倜傥的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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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号餐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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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品如第一次听到“”的说法,是在她接手这家茶餐厅的第三天。

茶餐厅叫“永发”,开在九龙城寨旧址边上的一条老街上。说是茶餐厅,其实不过是一间窄窄的铺面,六张卡座,一张圆桌,靠墙一排单人位。厨房在后面,窄得只能转身。林品如从父亲手里接过这家店的时候,它已经开了四十年。父亲走得很突然,心梗,送医之前还站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手里攥着一把零钱。

她把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过去,找账本,找供应商电话,找那些父亲从不让她碰的东西。在收银台最底下的抽屉里,她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九号位,不要让人坐。如果有人要坐,让他点一碗云吞面。面端上去之前,在汤里加三滴醋。记住,三滴。”

林品如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愣在那里,想了很久。九号位——她数了数店里的座位,一共六张卡座,每张卡座算两个位,加上圆桌四个位,靠墙单人位四个,总共二十个位。哪来的九号?

她拿着纸条走到前厅,一个位一个位数过去。靠墙单人位是一到四号,圆桌是五到八号,六张卡座是九到二十号。九号位——是第一张卡座,靠门左边那个位置。

她走到那张卡座前面,看着那张灰色的软垫,那盏有点歪的壁灯,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桌板。很普通的位置,和店里其他位置没什么两样。她伸手摸了摸桌板,指尖碰到一个凹痕。低头看,桌板上刻着几个小字,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她凑近,眯着眼辨认。

“第三滴,是给活人的。”

林品如的手抖了一下。

她站直身体,环顾四周。店里没有客人,只有墙上的空调在嗡嗡响,窗外是九龙城嘈杂的街道。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后厨拿了一瓶白醋,放在九号位的桌板上,又走回收银台。

那天没有客人坐九号位。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有个老头走进来,径直走向那张卡座,一屁股坐了下去。

林品如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看着那个老头。很老了,七八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看菜单,只是安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桌板上,像在等什么。

林品如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阿伯,吃点什么?”

老头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可盯着她看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在看别的什么,不是她,是她身后的什么东西。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

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很:“云吞面。”

林品如的心跳了一下。她想起那张纸条。

“好,云吞面。稍等。”

她走回厨房,开始煮面。云吞是早上现包的,虾仁猪肉馅,皮薄得透光。面是竹升面,细细的,弹牙。汤底用大地鱼和猪骨熬了四个小时,奶白色,鲜得掉眉毛。她把面和云吞下锅,转身去拿醋瓶。

白醋放在灶台边上,她拿起来,拧开盖子。三滴。她对着锅口,倾斜醋瓶。一滴,两滴——第三滴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第三滴,是给活人的。

她握着醋瓶,站在灶台前面,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意思?第一滴第二滴是给谁的?第三滴为什么是给活人的?

锅里的面已经煮好了,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她把醋瓶放下,把面捞出来,盛进碗里,撒上葱花,端出去。

走到九号位前面,她把碗放在老头面前。老头低头看着那碗面,没有动筷子。

“后生女,”他开口,“你忘了加醋。”

林品如的心又跳了一下。

“阿伯,你怎么知道——”

老头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你爸在的时候,每次都加。三滴。一滴都不能少。”

林品如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下。我跟你讲个故事。”

林品如坐下来。老头拿起醋瓶,往碗里滴了三滴醋。白醋滴进汤里,散开,融进奶白色的汤中,看不见了。

“这间店,开了四十年。你爸开了四十年。可这个位子,不是四十年前有的。”

林品如看着他。

老头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让醋和汤充分混合。

“六十年代,这里还不是茶餐厅。是个大排档,卖云吞面。老板姓陈,单名一个生字。陈生。他一个人,一张桌子,两个炉子,每天晚上九点出摊,凌晨四点收摊。来吃面的人很多,附近的街坊,码头的工人,夜总会的小姐,都来。可有一个人,每天都来,每天都坐同一个位置。”

他指了指林品如现在坐的这张卡座。

“就是这里。那时候没有卡座,只有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那个人坐的,就是这把椅子。”

林品如问:“那个人是谁?”

老头没有回答。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咽下去。

“那个人不是人。”

林品如的背脊一阵发凉。

“那个人是鬼。死在附近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从哪儿来。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出现在那张桌子前面,点一碗云吞面。吃完,放下钱,走了。陈生一开始怕,后来不怕了。那个鬼不害人,只是来吃面。吃了好几年。”

林品如的手心开始出汗。

“后来呢?”

“后来,大排档不做了。陈生老了,干不动了。他把摊子传给你爸。你爸接手的时候,陈生告诉他两件事。第一,这个位子要留着。第二,每个坐这个位子的人,都给他上一碗云吞面,加三滴醋。”

林品如问:“为什么是三滴?”

老头放下筷子,看着她。

“第一滴,是给死人的。让死人想起活着时候的事。第二滴,是给活人的。让活人想起死去的亲人。第三滴——”

他顿了顿。

“第三滴,是给这间店的。让这间店记住每一个来过的人。让这间店替他们活着。”

林品如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头继续吃面。吃完了,他把碗推到她面前。碗底还剩一点汤,奶白色的,飘着几星油花。

“你尝尝。”

林品如低头看着那碗剩汤,犹豫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口汤从喉咙滑下去,温热的,鲜甜的。然后她看见了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脑子里忽然出现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快得抓不住。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一个男人坐在桌边,低着头吃面。他穿着灰色的工装,袖口磨破了,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压在碗底下,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可那双眼睛,她看清了。很亮,很温和,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画面消失了。林品如放下碗,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老头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旧纸币,放在桌上,压在碗底下。

“你爸走了,这间店还在。这个位子还在。那些来过的人,还在。”

他转过身,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我叫陈生。”

林品如愣在那里。陈生——六十年代那个摆大排档的陈生。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发出很大的声响。可门口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门帘在晃,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光斑。

她追出去,站在门口左右看。街上人来人往,没有那个老头的影子。

她回到店里,走到九号位前面。碗还在,筷子还在,那碗底剩的一点汤还在。碗下面压着一张旧纸币,皱巴巴的,很旧很旧了。她拿起来看,是港币,十块钱。纸币上印着的发行年份是——1967年。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币,站了很久。

从那天起,林品如每天都把九号位留着。没有人坐。偶尔有客人想坐那张卡座,她就说不好意思,这个位子坏了。客人就去坐别的位置,没有人计较。

每天晚上打烊之后,她会煮一碗云吞面,端到九号位,滴三滴醋,然后坐在对面,看着那碗面慢慢凉掉。有时候她会端起碗喝一口汤,每一次都能看见不同的画面。有时候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有时候是一个背书包的男孩,有时候是一个拄拐杖的老太太。他们坐在这个位子上,低着头吃面,吃完放下钱,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都会回头看一眼,眼神都很温和,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她渐渐明白了。这个位子,来过很多人。活着的,死了的,都在这个位子上坐过。他们坐在这里吃一碗面,喝完那碗汤,就能想起一些事。想起活着的时候,想起死去的人,想起那些快要忘了的东西。然后他们站起来,继续走。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日子。可他们留下了什么东西。留下了一点味道,一点温度,一点念想。那些东西融进这张桌子里,融进这张卡座里,融进这间店的墙缝里、地砖里、空气里。

她每天晚上喝那碗汤,就是在喝那些东西。喝那些来过的人留下的味道,温度,念想。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她照常煮了一碗面,端到九号位,滴了三滴醋,坐在对面。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看见的不是陌生人。是她父亲。

父亲坐在这个位子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低着头吃面。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方向。

那双眼睛,很亮,很温和。

“品如,”他开口,“这间店交给你了。这个位子交给你了。那些来过的人,也交给你了。”

她伸出手,想抓住他的手。可画面散了。她面前只有一碗快凉的汤,和对面空空的座位。

她坐在那里,泪流满面。可她笑了。

她知道父亲在哪儿了。在这间店里,在这个位子上,在这碗汤里。在每一个来过的人留下的味道里、温度里、念想里。

她继续开店。每天早上六点开门,凌晨十二点打烊。煮面,包云吞,熬汤底,招呼客人。九号位还是空着,没有人坐。偶尔有人想坐,她就说不好意思,这个位子有人预订了。客人问什么时候来,她笑了笑,说,晚上打烊之后。

日子一天天过去。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老街坊们都回来吃面,说还是那个味道,几十年没变。林品如知道,不是她手艺好,是这间店自己会煮。那些来过的人留下的东西,都在汤里。她只是把水烧开,把面煮熟,把碗端过去。真正煮面的,是这间店。是这四十年里坐过这个位子的每一个人。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背着大包,风尘仆仆的。她走进来,径直走向九号位,一屁股坐了下去。

林品如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看着她。

“小姐,不好意思,这个位子——”

那女孩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脸很年轻,可眼睛很老,浑浊得很,像装了很多东西。

“我知道。这个位子不对外。可我不是来吃面的。我是来还东西的。”

林品如愣了一下。

“还什么?”

女孩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子,很小,锈迹斑斑的。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林品如面前。

“这是我爷爷的。他让我还回来。”

林品如看着那个盒子,没有打开。

“你爷爷是谁?”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他坐过这个位子。六十年代。他每天晚上都来吃一碗面。吃了好几年。”

林品如的手抖了一下。

“他……是那个人?”

女孩点点头。

“他不是鬼。他是人。码头的工人,广西来的,在附近干活。他每天晚上收工之后来吃一碗面,吃完回去睡觉。后来他回了老家,娶了老婆,生了孩子,老了,死了。死之前,他跟我说,你替我去那个店,把这个盒子还给他们。”

林品如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旧纸币,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皱巴巴的,每一张都很旧了。纸币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已经发黄了,字迹歪歪扭扭:

“谢谢你们的云吞面。我吃了好几年,没付够钱。这些是补的。”

林品如看着那些纸币,看着那张纸条,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孩。

“你爷爷……他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他姓林。叫林德生。”

林品如愣住了。姓林。她也姓林。她低头看那些纸币,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看见纸币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我的女儿也姓林。希望她有一天也能吃到这碗面。”

林品如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币,浑身发抖。

女孩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你是……”

林品如点点头。

“我是林品如。我父亲叫林德生。”

两个人对视着,泪流满面。

林品如站起来,走进厨房,煮了两碗云吞面。端到九号位,一碗给女孩,一碗给自己。她拿起醋瓶,往两碗面里各滴了三滴醋。

她们面对面坐着,吃那碗面。吃完了,把碗底的汤也喝干净了。

林品如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看见的画面不一样了。不是一个人坐在这个位子上,是很多人。密密麻麻的,一个接一个,排着队,坐在这里吃面。有穿工装的,有穿旗袍的,有背书包的,有拄拐杖的。他们吃完了,放下钱,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都回头看一眼,眼神都很温和。

最后一个,是她的父亲。他坐在这个位子上,低着头吃面。吃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方向,笑了。

“品如,这间店,是你的了。这个位子,是你的了。这些人,也是你的了。”

画面散了。她睁开眼睛,对面坐着那个女孩——她的妹妹,正在看着她。

“姐,你看见了什么?”

林品如笑了笑。

“看见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她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把那张“九号位已预订”的牌子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从那天起,九号位不再空着了。每天都有客人坐。有老街坊,有陌生人,有从很远的地方专门来的。他们坐在这里,点一碗云吞面。林品如端上去之前,往汤里滴三滴醋。他们吃着吃着,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愣在那里,很久很久不动。

她不去打扰他们。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在看那些来过的人,在看那些走了的人,在看那些以为忘了其实没忘的东西。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些坐在九号位上的客人,一个一个,一碗一碗,一天一天。有时候她会想起父亲,想起那个老头陈生,想起那个码头的工人林德生。想起那些六十年代坐过这个位子的人,那些四十年来坐过这个位子的人,那些以后还会来坐这个位子的人。

她想起纸条上的那句话:第三滴,是给活人的。

现在她懂了。第三滴醋,不是给某一个人的。是给这间店的,是给这个位子的,是给每一个坐在这里的人的。让他们记住,他们不是一个人。那些来过的人,那些走了的人,那些在汤里留下味道、温度、念想的人,都在。在这个位子上,在这碗面里,在这滴醋里。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收银台。抽屉里放着那个铁盒子,放着那些旧纸币,放着那张发黄的纸条。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条,指尖碰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她笑了。

窗外,九龙城的霓虹灯亮了。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那个位置——九号位——坐着一个老头,很老很老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低着头吃面。

她拿起醋瓶,走过去,往他碗里又加了三滴醋。

老头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谢谢。”

林品如也笑了。

“不客气。慢慢吃。”

她走回收银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头把面吃完,把汤喝干净。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压在碗底下,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很亮,很温和,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她站在那里,看着门帘晃了晃,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光斑。

店里还有别的客人在吃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看手机。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她知道,那碗面里加了什么。只有她知道,那些坐过九号位的人,都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算账。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窗外,九龙城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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