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宽嘴上是这么说,但他知道那些人愿意前往保留区并不是什么坏事。
说白了,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维护世家门阀的最大群体。
世家豪族手指头里漏出些残羹剩饭便能喂饱很多人的肚子,以至于这些靠着残羹剩饭活着的人误以为压在自己头上的世家豪族就是自己的衣食父母。
这是一种人与生俱来的短视,说到底是没有搞清楚什么是阶级矛盾什么是糖衣炮弹。
这种情况也给李宽提了个醒。
一直以来,他对星火的引导都是相当保守的,根本没有去刻意强调这方面的问题。
他一直担心如今的社会环境根本无法接受如此残酷的理论,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百姓不是不能接受先进的思想,而是没有人把先进的思想带到他们面前而已。
“老大,我从来不说民智未开之类的话,可事实证明,没有正确的引导,很多人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敌人是谁。”
“你来的目的老头子已经告诉我了,你在岳州暂留一段时间,我会召集星火和各界代表对建立创业纪念馆的事情进行初步讨论。”
“不同于军功堂对于战功有明确的评判标准,创业纪念馆涉及太广,对个人在战场外的功绩评判是个很主观的事情,必须拿出一个各方都认可的标准来。”
“这种事情其实急不来,我知道你提出此事的用意,不过星火的权利来源不同于以前的世家豪族和贵族,他们依靠的是复杂的政治手段和对社会资源的垄断,星火则是靠着无数百姓的支持和自身掌握的先进生产力与思想理念,晋阳谈判所谓的权力让渡与星火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所以你的想法对星火的助力并不大,只能作为一个标志性事件来划分新唐与旧唐,作为新唐对旧唐盖棺定论的一种方式。
此事有意义,但并非要紧之事,你告诉老头子,别着急,尽可能的先把军功堂的事情做好,拿出个态度就好,创业纪念馆的事情直接交给赵国公与武照,让他们去完成大唐的新旧交接过程就好,皇家不可过多干预此事。
我们这边提出框架,剩下的便是注定漫长的博弈过程,即便我们想要强力干预,效果也不大。”
“还是那句话,人心太复杂,只能引导,不能强求。”
听过他的分析,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语重心长道,“金官,你越来越像老头子了,你越是这样,我的压力越大,越是觉得我配不上那个位置。”
“你回长安吧,东宫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李宽拍拍他的手,笑道,“好了,从小到大,你在我跟前抖不起兄长的威风,如今更抖不起来了。”
“我今天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未来我可能会从你或者象儿手里接过皇位,但我不会从老头子手里接过任何权力,这是个复杂的问题,我不想解释什么,我也没想过在皇位上坐多久,皇位于我而言只是一种工具和手段。”
“老大啊,星火执掌大唐只是个开始而已,秦皇汉武奠定了过去八百年的华夏基础,我也想试试,为这方基础添上几块砖石。”
“所以我需要时间来准备,你得为我争取时间好好发育呢!”
李承乾皱眉,“什么叫从我和象儿手里接过皇位?你不觉得此言很奇怪吗?”
“抛开其他因素不谈,你我同岁,即便我或者象儿都只做十年皇帝,到时候一把年纪了,你还有那样的精力吗?”
他真的搞不懂李宽在想什么了。
你总不能让大唐的皇帝变成流水席吧,吃完就撤换下一波?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星火,似乎与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也没什么区别好吗?
李宽起身站在他身前,淡淡道,“你看看我,跟七年前有多少区别?”
李承乾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只好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他一遍。
随着他的目光从李宽身上扫过,他的表情也从无关紧要慢慢变成了讶异、慌乱,最后张大嘴,呆住了。
“张那么大嘴作甚?”李宽笑道,“很奇怪是吗?”
李承乾抬手把自己快要脱臼的下巴按回去,目光与李宽的双眸交汇。
刹那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处无底洞。
他印象中,李宽的眸子从来都是明亮的,可眼前的李宽双眸却深沉似海,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在李宽的眼底甚至看不到自己的影像了......
“不可能,不可能,七年了,你为何一点都没有变!”
“之前在晋阳,你明明不知这副模样的!”
“就算你保养再好,你也不可能还是十八九岁的模样!”
“可是为何......为何你的眼底给我的感觉甚至比祖父还要苍老?为何!这是为何?”
“你到底怎么了?”
此刻的李宽给他的感觉太过分裂了。
明明是一副少年公子的模样,眼中的暮气却浓的化不开。
不科学,这不科学啊!
李宽摊摊手,无奈叹气道,“唉,少年老成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看到了,我的身体的确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变化,但并不是负面的变化。”
“孙神医早就与我是说过,我的身体机能巅峰会维持很长一段时间,代价是可能很难再有后代了,小五大概就是我最后一个孩子了。”
“我试过了,孙神医的判断是正确的,我大约到四五十岁,外貌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不过这不代表我不会衰老,只是比其他人老的慢一些而已。”
“这算是一件好事吧,至少能让我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去做事。”
李承乾回神,严肃道,“这么说,你在晋阳的时候便一直在伪装自己的实际状况了?”
“算不上伪装,只要每次刮胡子的时候注意点,就能让我看起来跟你的状态差不多。”李宽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心里有数就行,象儿在我这里也有三四个月了,你先去看看他,晚些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祖母。”
李承乾的心情很复杂,一路上都是心不在焉,到别院的时候才想起一个关键问题,“金官,你的身体情况老头子知道吗?”
李宽无所谓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反正没什么影响的,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