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时据点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病床上的银狼呼吸平稳，脖子上的灰痕依旧刺目，和旁边的绯英、火花、不死途并排躺着，四张安静的脸像是四座沉默的警钟。
四人围坐在桌子旁，桌上摊着凭记忆默画的档案要点 —— 没人敢带实体记录出来，怕沾染上亚空间的印记。
“总部的回复刚到。” 真珠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很平，却带着点无奈，“高层的意思是，幻月游戏的核心目标永远是镇压贪饕神骸。比拉克闹归闹，只要他最后不碰神骸，甚至…… 如果他能顺手解决掉神骸的隐患，就算所有谒者都折在这场游戏里，对公司来说也不算亏本。”
“所以？” 刃抬眼，眼神冷冽，支离剑的剑鞘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们就只能靠自己？”
“是。” 真珠点头，“大规模武装调不动，净化部队也不会派。在高层眼里，这就是谒者之间的游戏内斗，没必要上升到需要公司直接出售应对的级别。除非神骸出问题，否则他们不会动。”
“短视。” 刃嗤了一声，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等他把所有人都一个个收拾了，转头去碰神骸，就晚了。”
星沉默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纸上的 “多领域赋能” 五个字。她懂公司的逻辑，利益为先，风险可控。比拉克虽然危险，但目前为止只针对谒者，没碰平民，没动神骸，在高层眼里就是 “可控”。
可她看过档案，比拉克从来不会止步于眼前的目标，他要的是完整的献祭仪式，是九位混沌之神的全部赐福。幻月游戏和谒者，都只是他的台阶。等他踏完了，下一步就是神骸，甚至整个二相乐园。
但她说服不了高层。没有实据，只是推测，没人会为了 “可能发生的风险” 动用海量资源。
“那我们就自己来。” 星抬起头，看向三人，眼神亮得坚定，“档案里说，比拉克的多领域赋能不是凭空来的。他在现实里有核心锚点，有稳定的能量通道，从灵魂之海源源不断抽力量。之前的屠夫形态只锚定了毁灭领域，力量有上限，我们才能设局围杀。现在他五领域加持，通道更多，但源头一定有一个核心锚点。”
“你的意思是…… 切断能量通道？” 真珠立刻反应过来。
“对。” 星点头，“只要找到核心锚点，打断他和灵魂之海的连接，他的力量就会掉回普通亲王级。没有了源源不断的领域赋能，他就没那么可怕了。”
刃皱了皱眉：“怎么找？他神出鬼没，现在连追踪都做不到。”
“能量流动一定会有痕迹。” 真珠指尖在终端上敲了敲，屏幕上跳出一段复杂的频谱曲线，“他上次现身的时候，我录了完整的能量波动频谱。只要他再出现，我就能反向追踪能量流向，顺藤摸瓜找到锚点。他藏得住身形，藏不住能量通道的流向。”
“那计划就是兵分两路。” 星期日缓缓开口，银灰色的眼眸里带着思索，“我和刃正面牵制他，缠住他的注意力，不让他分心察觉你们的意图。你和星顺着能量线找锚点，想办法切断。”
“你们两个，能拖住吗？” 星有点担心。昨天的战斗还历历在目，五人合力都被对方轻松击退，现在只剩刃和星期日，压力太大。
“拖住而已，又不是打赢。” 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支离剑在鞘里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他想速战速决，我们就偏跟他磨。只要撑到你们切断通道，就行。”
“我的力量能最大程度中和混沌能量。” 星期日补充道，“加上刃的正面牵制，撑一段时间没问题。”
星看了看刃，又看了看星期日，缓缓点头。
“好。就这么定。” 她顿了顿，补充道，“明天八点，他准来。按之前的规律，他喜欢在整点后第八分钟动手。我们提前在据点外的废弃货运广场布好局，引他现身。一交手，真珠你就立刻追踪能量流向，我跟你去。”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雾裹着细沙，漫过废弃货运广场的集装箱群。集装箱锈迹斑斑，红棕色的锈皮卷着边，上面印着褪了色的财团标识，有的箱门歪歪扭扭挂着，有的干脆塌在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广场中央的水泥地面裂着大大小小的缝，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风一吹就簌簌地晃。地面上，用极细的秘银粉勾着繁复的秩序符文，纹路沿着裂缝蔓延，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刻在地面上的脉络。这是星期日熬了一整夜的成果，每一道纹路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位置，都精准卡在秩序法阵的节点上，能最大化压制亚空间能量的活性，还能在关键时刻触发束缚效果。
刃站在广场正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支离剑横在身前，剑锷抵在掌心，指节微微泛白。他没刻意收敛气息，反而把武者的凌厉杀意一点点放出去，像是插在地上的一杆枪，锋锐的气息直冲云霄，连晨雾都绕着他走。他在等，也在调整呼吸，一呼一吸都和剑的震颤同频。他知道自己的任务 —— 不是赢，是拖。拖到星和真珠找到能量锚点，拖到对方的力量通道断掉。哪怕受伤，哪怕拼命，也得把人钉在这。
星期日站在广场西北角最高的那只集装箱顶上，背对着晨光，剪影像是用银线勾出来的。他双手背在身后，指尖在身后悄悄结印，周身的秩序之力收敛得恰到好处，既不泄露半分，又能随时铺展开。银灰色的眼眸半眯着，目光扫过广场的每一个角落，预判着暗影可能出现的每一个位置。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法阵的触发节点，确认万无一失。这是他第一次和刃搭档正面硬扛顶级恶魔亲王，容不得半分差错。
星和真珠躲在广场东侧的集装箱后面，背靠着冰冷的铁皮。真珠膝盖上放着终端，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一遍又一遍校准频谱基线，确保等下能量一出现就能立刻捕捉到流向。她呼吸放得很轻，怕干扰了仪器的精度。星蹲在她旁边，手按在光剑柄上，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的开拓者徽记。她时不时侧耳听广场上的动静，心脏跳得有点快。不是怕，是悬着心。一边担心正面的刃和星期日，一边也知道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找到锚点才是关键。
秒针在终端屏幕上一格一格跳，跳到七点五十九分五十七秒。
风，忽然停了。
刚才还簌簌晃的野草，瞬间静止。悬浮在半空的沙尘，定在了原地。广场上所有的声响都像是被海绵吸走了，安静得能听见手表的滴答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来了。
星屏住了呼吸。
八点整。
“嗤 ——”
极轻的一声，像是丝绸被指甲撕开。
广场中央的虚空，忽然暗了一个点。
针尖大的暗，然后快速扩散。像是一滴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悠悠地漾开，又像是阴影从地底渗出来，顺着地面的裂缝、顺着集装箱的壁、顺着野草的茎秆，飞快地蔓延。暗灰色的，带着冰冷的质感，所过之处，光线都暗了下去，像是被吞噬了一样。
比拉克的身影，从暗影里缓缓浮起来。
通体暗灰色的皮肤，像是用凝固的暗影浇铸而成，表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八芒星的纹路若隐若现。头盔前缘四只棱角分明的长角对称地刺向天空，从左数第三只角齐根断了一截，断面泛着暗金色的光，在一众完整的角里格外扎眼。胸口正中的八芒星符号缓缓流转，五个角泛着深浅不一的光，对应着他掌握的五大领域。背后一对巨大的恶魔之翼微微扇动，翼膜半透明，上面布满细密的八芒星纹理，每扇动一下，就有更多的暗影从翼尖淌下来，像是流动的墨水。
他悬浮在半空中，离地大概两米，脚不沾地。整个人没有外溢的狂暴能量，没有慑人的血腥威压，可就是那样静静浮着，却比之前暴怒的屠夫危险十倍。像是顶级掠食者收了爪子，藏起獠牙，只是静静看着猎物，等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你们在等我。”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空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的笑意，像是早就站在旁边看了他们很久。
“还特意布了阵。有点意思。”
星在集装箱后面咬了咬下唇。果然。能看见命运线碎片的人，怎么会猜不到这点小算计。他们以为自己在设局，说不定在对方眼里，更像是主动送上门的祭品。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就在暗影顺着地面蔓延到集装箱脚下、快要彻底封锁整个广场视野的前一秒。
“喝 ——！”
刃暴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集装箱都嗡嗡作响。
脚下猛地一蹬地面，水泥地面瞬间裂开蛛网似的细纹。整个人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贴着地面直射出去。支离剑锵然出鞘，寒光一闪，剑身上的驱邪符文全部亮起，金色的纹路沿着剑刃一路蔓延到剑尖，像是给剑镀了一层金。这一剑凝聚了他全部的怒意，还有昨天败北的憋屈，剑风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直指半空中的比拉克心口。剑刃还没到，金色的驱邪之光先一步撞进暗影里。
“嗤 ——”
原本浓稠得像是实质的暗影，被剑刃狠狠劈进去，瞬间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金色的光顺着裂缝蔓延，把周围的暗影都中和掉不少，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淡淡的白烟，像是冰雪泼在烧红的铁上。
比拉克本来完美铺开的暗影笼罩，就这么被一剑劈出了破绽。
“哦？”
比拉克微微偏头，看着冲上来的刃，语气里带着点讶异。像是没想到猎物会主动扑上来。
“还敢正面冲。”
他没怎么动，甚至身体都没下沉，只是随手抬起左手。掌心对着冲过来的剑，暗影在掌心快速凝聚，压缩成一面半透明的黑色盾，表面流转着八芒星纹路，边缘还在不断翻涌着暗影。
“铛 ——”
支离剑狠狠劈在暗影盾上。
金色的驱邪光和暗灰色的暗影剧烈碰撞，激起一圈环形的能量涟漪，横着扫出去，吹得周围的集装箱都嗡嗡作响，箱皮都凹下去一小块。
刃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靴底在水泥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碎石飞溅。虎口微微发麻，指节泛白，一股钝力顺着剑臂往上窜，震得他肩膀都有点酸。
可他没停。
脚步一错，左脚往前半步，重心一沉。剑势一转，手腕翻转，支离剑横着扫出去，剑刃直奔比拉克的腰腹关节 —— 那里是甲胄的衔接处，也是相对薄弱的地方。
比拉克左手微沉，暗影盾往下一挡。
又是 “铛” 的一声。
刃借势往后一撤，脚步错动，身形绕到侧面，又是一剑，直指对方肋下的甲片缝隙。一剑快过一剑，剑剑不离要害，金色的剑光连成一片，像是一张金色的网，把比拉克罩在里面。
他不求伤敌。他知道，凭自己的实力，想破防比拉克很难。他要的是缠住对方的注意力，逼对方不得不抬手格挡，不得不分心应对。招招走拼命的路子，以伤换伤，你不挡就挨一剑，挡了就正中他下怀。
比拉克似乎也看出来了。
“想拖时间？” 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戏谑。
手上却没慢。左手的暗影盾翻转化解剑势，右手缓缓抬起，暗灰色的长剑出现在手中。剑刃对着刃的剑锋，轻轻一格。
“铛 ——”
一声脆响。
刃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剑传过来，手腕一麻，长剑差点脱手。他噔噔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抬头看去，比拉克还是悬浮在原地，连高度都没变。像是随手一拨，就化解了他全力的攻势。
可刃只是抹了抹嘴角的血沫，笑了。
笑的冷冽又凶悍。
“再来！”
他暴喝一声，再度冲上去。剑势更猛，更凶，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剑光翻飞，每一剑都往对方要害上招呼，也不管自己空门大开。你砍我一剑，我至少也要划你一道口子，完全是亡命的打法。
比拉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本想速战速决，可对方完全是不要命的路数。要是真和一个凡人武者换伤，就算赢了也掉价。他左手暗影盾格挡，右手长剑轻拨，见招拆招，身形在半空中微微挪移，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即便如此，刃连绵不绝的攻势，也逼得他不得不分出大半注意力应对。
就在刃和比拉克交手的瞬间。
广场边缘的集装箱顶上，星期日眼睛猛地睁开。
“就是现在！”
他低喝一声，双手往下一压。
指尖的印记亮起。
广场地面上，细碎的秘银粉纹路，同时亮起了明黄色的光。
“嗡 ——”
一阵低沉的震颤。
无数道明黄色的能量荆棘从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像是从地底苏醒的银色蛇群，朝着半空中的比拉克蜂拥而去。荆棘上布满了细密的秩序符文，每往前延伸一寸，周围的暗影就退散一分。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净化声。
这是秩序?荆棘阵，星期日压箱底的束缚手段。专门用来束缚混沌生物，中和领域力量，一旦缠上，就能顺着能量脉络往对方身体里钻，压制混沌活性。
比拉克微微皱眉。
像是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左手往下一按。
“呼 ——”
汹涌的暗影从他身下翻涌而出，像是黑色的潮水，从半空倾泻而下，迎上银色的荆棘。
“嗤嗤嗤 ——”
暗影和荆棘撞在一起，互相纠缠，互相消耗。
银色的秩序之力腐蚀着暗影，暗灰色的混沌之力消融着荆棘。两种力量在半空中僵持，激起无数细碎的光屑，像是漫天飞舞的萤火。
一时间，居然分不出高下。
星期日站在集装箱顶上，双手维持着结印的姿势，指节微微泛白。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滴。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在源源不断地往这边灌，像是无穷无尽一样。他的秩序荆棘在不断被消耗，又不断催生，两边角力，谁都退不得。
不对。
星期日心里一动。
这股力量…… 不止是他自身的。
比拉克就站在那里，甚至没怎么动手，光靠外放的暗影就能和他的荆棘阵僵持。这根本不是普通恶魔亲王该有的续航能力。普通单领域亲王的力量是有限的，打久了必然衰减，可对方的力量稳得像一口井，源源不断。
有外部赋能！
“他的力量在往这边灌！” 星期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点喘息声，转头看向集装箱后面的方向，银灰色的眼眸里带着确认，“有外部的能量通道！不是他自身的力量，从别的地方源源不断传过来的！”
“按计划走！这里交给我们！你们去找他力量的源头！”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用吼的。话音落下，他双手猛地一握，秩序荆棘瞬间暴涨三分，硬生生把暗影往回压了半尺，给星和真珠争取脱身的空隙。
星和真珠在集装箱后面对视一眼。
就是现在。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