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但伞下的这一小方天地，是干的，静的，像暴风雨的中心，诡异得安宁。
轩辕思衡盯着她，脑子转得飞快。
穿越？cosplay？附近影视城跑来的演员？还是……他撞到头出现幻觉了？
“你……”
他又开口，嗓子还是哑。
“是不是从哪个剧组跑出来的？这儿很危险，山体滑坡——”
“我知道。”
缗紫若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脚踝上。
“扭了？”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伸手过来。
手指很凉，碰到他脚踝皮肤时，他忍不住一哆嗦。
“忍一下。”
她说着，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脚踝上。
下一秒，剧痛传来。
轩辕思衡倒抽一口冷气，但痛感只持续了一瞬，就变成了温热的、舒服的暖流，从她指尖涌进他脚踝，又顺着经络往上爬，爬到后背的伤口，爬到发麻的四肢。
几秒钟后，他试着动了动脚。
不疼了。
他猛地坐直，低头看自己的脚踝——肿消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青紫。
“你……”
他抬头，看向她的眼睛。
应急灯躺在地上，光从下往上打，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夜里燃着的两簇火。
“你到底是谁？”
他听见自己又问了一遍。
这次声音稳了很多，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属于学术人员的刨根问底。
缗紫若没立刻回答。
她收回手，撑着伞，站起身，又蹲下，递给他一块帕子。
白色的棉布，边角绣着淡紫色的梨花。
“擦擦脸。”
她说。
轩辕思衡没接。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她盯穿。
“你为什么在这儿？这大半夜的，这荒山野岭的，你一个姑娘——”
“来找你。”
她又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找我？”
轩辕思衡笑了，很干，很涩。
“找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你。”
“现在认识了。”
缗紫若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但眼睛弯起来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起来。
“你叫轩辕思衡，江城大学考古系最年轻的教授，二十八岁，喜欢喝明前龙井，讨厌香菜，右肩有颗痣，睡觉喜欢朝左侧卧。”
她每说一句，轩辕思衡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你十岁那年爬树摔断过胳膊，十五岁第一次考年级第一，十八岁暗恋过同桌但没敢说，二十二岁硕士答辩那天，你导师突发心脏病，你把他背去医院，答辩改期，你一个人在图书馆顶楼坐了一夜。”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补上最后一句。
“你最喜欢梨花。”
“因为你觉得，梨花开了，春天才算真的来了。”
轩辕思衡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雨声很大，但她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敲得他心跳如鼓，敲得他头皮发麻，敲得他后背一层冷汗。
“你怎么知道……”
他声音抖得厉害。
“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我叫缗紫若。”
她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雨伞微微倾斜，替他挡住更多雨。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地方还会滑坡。我带你出去。”
她的手停在半空，等着。
手指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齐，透着淡淡的粉。
轩辕思衡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握住的瞬间，他心脏猛地一跳。
很凉。
但又很暖。
矛盾的感觉，像握着一块玉，初触冰凉，但很快就会被体温焐热。
她拉他起来。
动作很轻，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不是肌肉的力量，是别的，更沉，更稳，像地心引力本身。
站起来后，他才发现她比他矮半个头，要微微仰着脸看他。
“能走吗？”
她问。
“……能。”
“那就好。”
她松开手，转身，撑伞往前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跟上。”
【三、出山】
雨夜的山路，难走得像地狱。
泥泞，湿滑，到处是滚落的碎石和断枝。轩辕思衡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手里攥着应急灯，光柱在雨幕里摇摇晃晃。
但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踩，前面的缗紫若都走得很稳。
红裳在风里微微飘动，但沾不到一点泥。绣花鞋踩过的地方，连脚印都留得很浅，浅得像猫。
“你……”
他开口，声音被风雨撕碎。
“你到底是——”
“小心。”
她忽然停下，伸手拉住他手腕。
他猝不及防，往前一冲，差点撞她身上。
下一秒，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他们刚才要经过的地方滚过去，“轰”地砸进下面的山沟，溅起一人高的泥水。
轩辕思衡后背一层冷汗。
“谢、谢谢……”
“嗯。”
她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一片叶子。
轩辕思衡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荒诞感越来越重。
这姑娘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但诡异的是，他居然不怕。
不仅不怕，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安心感。
好像跟着她，就真的能走出去。
好像跟着她，就什么都不用怕。
“你……”
他又开口，这次声音稳了点。
“为什么等我？”
缗紫若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但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没回头。
“因为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
“很久以前的约定。”
“多久以前？”
“很久很久。”
“具体是——”
“到了。”
她停下。
轩辕思衡差点撞上她的背，紧急刹车，稳住身形，抬头。
眼前是一个山洞。
洞口很隐蔽，被藤蔓半掩着，要不是她停下，他根本发现不了。
“进去。”
她侧身，示意他先进。
轩辕思衡犹豫了一秒，还是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干，有股淡淡的泥土味，但不算难闻。应急灯的光照了一圈——不大，十几平米，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像有人住过。
“你在这儿躲雨？”
他回头问。
缗紫若已经收伞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