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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长江南岸的芦苇荡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四千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江边,每个人都用烂泥涂了脸,枪管用布包着,连马蹄都用麻布裹了。
顾沉舟蹲在一处高埂后,用望远镜观察江面。
月光下,江水泛着银波,对岸九江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江面上没有日军巡逻艇,只有几条渔船的黑影,那是田家义提前安排的接应船。
“军座,侦察队回来了。”方志行压低声音说。
两个浑身湿透的侦察兵匍匐过来:“报告,对岸老码头一带只有一个日军哨所,大约一个小队。江边两里内的巡逻队每半小时一趟,间隔很长。另外……九江城墙上灯火稀疏,不像加强戒备的样子。”
顾沉舟眉头微皱,这不正常。
内山既然怀疑他会偷袭九江,为什么不加强江防?
“日军主力动向呢?”
“王家墩方向战斗很激烈,炮声到现在没停。我们绕过来时,看到江北有大量火光,应该是日军营地。”
顾沉舟思索片刻,明白了,内山确实起了疑心,但他不敢确定。
所以一面命令九江加强戒备,一面又不敢从江北前线抽调太多部队回防,他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这正是顾沉舟想要的效果。
让内山猜疑、犹豫、左右为难。
“船准备好了吗?”
“三十条渔船,每条能载二十人,一次可渡六百人。”田家义从黑暗中走出,他比大部队提前半天抵达,已安排好一切,“飞虎队先遣组已在九江城内潜伏,随时可以配合行动。”
顾沉舟看了看怀表:夜里十一点。
“第一波渡江部队,由我亲自带队。田家义,你带飞虎队随我先行。志行,你率主力分三批渡江,每批间隔半小时。记住,过江后立即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暴露。”
“军座,您还是等第二批——”方志行劝阻。
“兵贵神速。”顾沉舟打断他,“我先过江,若情况有变,你们就停止渡江,退回湖口。”
他站起身,扫视身后准备登船的六百名精锐:“弟兄们,此去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拿下九江,要么葬身江底。怕死的,现在可以留下。”
黑暗中无人应答,只有坚定的眼神在月光下闪烁。
“登船。”
三十条渔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江中。
每船二十人,蹲在舱底,桨叶用布包裹,划水声几不可闻。
顾沉舟坐在第一条船上,田家义在他身侧,两人都紧盯着对岸。
江面宽约三里,顺流而下,约需两刻钟。
这短短的两刻钟,却仿佛一生那么漫长。
船到江心,对岸突然亮起一道探照灯光柱,在江面上来回扫射。
船队立即停止划桨,任由船只在江水中静静漂流。
光柱从船队前方五十米处扫过,没有停留。
顾沉舟松了口气,正要下令继续前进,东面突然传来马达声。
是日军的巡逻艇!
“潜到水里!”田家义低吼。
所有人翻身入水,只留鼻孔在水面上呼吸,双手抓着船帮。
渔船在江面上随波逐流,看上去就像空船。
巡逻艇从东面驶来,艇上的探照灯扫过江面。
灯光掠过船队时,一个日军士兵似乎发现了什么,指着江面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巡逻艇减速,向船队靠近。
顾沉舟在水下握紧了手枪。
如果被发现了,就只能强攻。
就在巡逻艇距离最近的一条船只有三十米时,西面突然传来爆炸声。
轰!
火光映红了江面。
巡逻艇上的日军顿时被吸引,探照灯转向西面。
艇长下令加速向西,很快远离了船队。
顾沉舟浮出水面,看向田家义。
田家义抹了把脸上的水:“是我们的人。在九江城西放了把火,引开鬼子。”
“干得好。”顾沉舟一挥手,“快划!”
船只加速向对岸驶去。
十五分钟后,第一条船靠上老码头破损的栈桥。
顾沉舟第一个跳上岸,就地一滚,隐入阴影中。
码头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远处哨所亮着灯,门口两个哨兵抱着枪打盹。
田家义做了个手势,五名飞虎队员如鬼魅般摸向哨所。
几声闷哼后,哨所陷入了寂静。
“清除。”赵铁柱从哨所走出,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陆续有船只靠岸。
六百人迅速登陆,控制了码头区。
顾沉舟看了看怀表:子时一刻。
“按计划行动。田家义,你带飞虎队和一连,直扑日军指挥部。我率二连、三连攻占军火库和粮仓。四连控制城门,五连、六连在城中制造混乱。”
“记住,”他环视众军官,“我们的目标不是占领九江——我们没那么多兵力。我们的目标是破坏、混乱、让内山以为九江遭到大军进攻,迫使他回援。所以动作要快,声势要大,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鬼子摸不清我们有多少人。”
“明白!”
部队如水滴渗入沙地,迅速消失在九江城的街巷中。
同一时间,九江城内,日军第13师团留守司令部。
值班的副参谋长松本中佐正在查看地图,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
“莫西莫西?什么?老码头方向有枪声?”松本眉头一皱,“可能是游击队骚扰。派一个小队去看看。”
他挂了电话,不以为意。
九江城内虽然兵力空虚,但城墙坚固,城门紧闭,城外还有巡逻队。
小股游击队掀不起风浪。
但十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城西门守军:“报告中佐!西门附近发生爆炸,粮仓起火!疑似有支那军潜入!”
松本猛地站起:“多少人?”
“不清楚,夜太黑……但枪声很密集,至少有一个连!”
“立即组织清剿!”松本放下电话,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如果只是游击队,不可能有这么强的火力。
他正要打电话询问其他城门情况,指挥部外突然传来爆炸声。
轰隆!
窗户玻璃震碎,电灯忽明忽暗。
松本扑倒在地,耳中嗡嗡作响。
“敌袭!敌袭!”外面传来卫兵的惊叫。
松本爬起身,拔出手枪冲出门外。只见指挥部院墙被炸开一个大洞,浓烟中,几十个黑影正与卫兵交火。
那些黑影动作迅猛,枪法精准,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是支那军精锐!”松本冷汗直流,退回指挥部,抓起电话,“接江北前线!快!”
电话接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内山,而是通讯参谋。
“师团长正在前线指挥作战。中佐,有什么事?”
“九江遭袭!支那军已攻入城内,正在攻击指挥部!请求师团长立即回援!”
“什么?!”通讯参谋的声音变了,“有多少敌人?”
“至少……至少一个团!”松本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枪声,声音发颤,“不,可能更多!他们火力很猛,训练有素,绝不是游击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内山的声音:“松本?怎么回事?”
“师团长!九江危急!支那军大部队已攻入城内,指挥部正在被围攻!请求立即回援!”
内山的声音冰冷:“顾沉舟在哪里?”
“不、不知道……但攻击指挥部的肯定是他的精锐!师团长,再不回援,九江就丢了!”
电话那头,内山英太郎握话筒的手青筋暴起。
他站在江北指挥所外,望着南面九江方向。
那里果然有火光,隐约还能听到爆炸声。
顾沉舟,你真的敢……
“师团长,”山本匆匆走来,脸色苍白,“刚接到报告,九江城内多处遇袭,军火库、粮仓、电报局都遭到攻击。守军报告,敌人至少有一个旅!”
“不可能。”内山咬牙,“顾沉舟的主力明明在江北,他哪来的一个旅打九江?”
“除非……”山本艰难地说,“除非他早就分兵了。武穴是佯攻,湖口是佯守,他真正的主力,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内山闭上眼睛,脑中飞速计算。
如果九江真的丢了,他的数万大军就被切断后路,困在江北。
粮弹不继,援军无望,只有死路一条。
但万一这是顾沉舟的疑兵之计呢?
用少量部队制造混乱,诱使他回援,然后半渡而击……
“师团长,必须做决定了。”山本低声说,“前线部队已经知道九江遇袭,军心开始动摇。”
内山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这个决定,关系到第13师团数万官兵的生死,关系到整个赣北战局,甚至关系到他在军中的前途。
赌,还是不赌?
赌顾沉舟是虚张声势,赌九江能守住,继续在江北围歼荣誉第一军主力。
还是赌顾沉舟真的奇袭九江,立即回师救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内山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传令:江北各部队,立即停止进攻,向江边收缩。工兵部队全力搜集船只,准备渡江回援九江。”
“师团长!”几个参谋惊呼,“那王家墩的进攻部队——”
“让他们断后。”内山面无表情,“告诉柴田联队长,他的联队必须坚守到主力渡江完毕。这是命令。”
命令如同丧钟,在夜色中传开。
江北日军阵地上,官兵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明明已经压着支那军打了,为什么要撤退?
但军令如山。
各部队开始收拾装备,向江边转移。
而正在猛攻王家墩的柴田联队接到命令后,联队长柴田大佐一拳砸在掩体上:“八嘎!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就能突破支那军防线了!”
但他只能执行命令。
日军如潮水般退去,王家墩阵地上,压力骤然减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