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立刻明白了。
昨夜小年在洗盏间拆盏底,露出“客近”。
今日一早,取门近这块空白短牌的人,却要借“送净器”的壳来走。
这不是巧合。
是主客司那边已经把“客”和“器”接上了。
先看座,再借器。
只要人顺着净器进小厅,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他手里到底多没多一块牌。
她盯着赵六:“这人姓什么?”
赵六咬了咬牙,终于低声道:“姓冯。大家都叫他冯小器。”
赵公公这回不等宁昭发话,直接对门外内侍道:“去,把这名字立刻给陆沉送过去。”
人一走,屋里又静下来。
宁昭把那块短牌轻轻翻过来看了一眼,牌背那道洗不净的旧墨痕比方才更显,像一个早就写过又被人生生抹淡的旧字。
她没有让人立刻再洗,也没让人拓。
这种东西,越碰越容易坏。
她只是让人单封,又把那张窄条另封一匣,随后才转头看赵六。
“你昨夜从旧牌袋里抽走它,不是为了护它,是为了等主客司那头先看座。对不对?”
赵六这时候已知再扛也无用,只得点头。
宁昭继续往下压:“若秦平那边旧礼签和小厅引位图对成,这块牌便会在辰初前由冯小器顺着净器送进去。”
“若对不成,这牌便继续空着,暗槽也不吃,值簿里这层壳仍旧还能装成什么都没发生。是这样吧。”
赵六的头又低下去几分。
这一下,门近、客近和今晨主客司那一步,便彻底扣严了。
宁昭没有再在赵六这里多耗工夫。
她知道,这人后头还要交给御前细问,但不是现在。
现在最要紧的,是比陆沉那边更快一步,把“送净器”的冯小器和接待舍小厅那一层位先卡住。
她转头对赵公公道:“值房这里照旧封住。赵六单押,常顺和许掌牌不要见面。”
“那块暗槽里的木皮、空匣和这一排短牌,也全照旧,别让外头看出牌架被动过。”
赵公公立刻应下。
宁昭又道:“辰初前若真有人来问牌,不要拦,也别露。只看是从哪一道门绕进来的,手里提的到底是净器、旧袋,还是别的壳。”
赵公公听得明白,神色也越发稳。
“老奴亲自守。”
宁昭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出值房后屋。
外头天又亮了一寸。
晨色已开始往檐角和廊柱上落,可御前第三盏灯还未撤,灯火映着那只空匣,越发显得那层壳半真半假,最能骗人。
她心里却已不再被这只匣绊住。
现在真正跑在前头的,是主客司。
秦平手里的旧礼签、小厅引位图和那个冯小器。
只要这一层先被陆沉摁住,门近这块牌再空,也再长不出下一步。
她没回偏殿,也没回旧祠,而是径直去了御前外小厅。
因为她知道,皇帝既已下了拆壳的令,这种新变出来的口,必须第一时间让御前知道。
御前外小厅里,皇帝没去别处,还在看那几只匣里分出来的页。
赵公公不在,殿里只留了两个最稳的内侍守着门。
宁昭进门后,先把赵六那本值簿里拆出的窄条与空牌呈上去,再把刚才问出来的“送净器”与冯小器这一层极快说了一遍。
皇帝听完,手里那页纸缓缓放下。
“客先看座,门后看灯。现在又变成送净器。”
他抬眼看向宁昭,“你觉得,主客司那边今日真正先要动的,是座,还是器?”
宁昭没有迟疑:“座。”
皇帝示意她说下去。
“器能遮手,座才能定轻重。冯小器只是壳,净器也是壳。”
“可他若真要顺着壳把这块空牌送进去,前提是小厅里谁近客、谁不近主,谁该坐哪一角、谁该靠哪一线,先得排死。”
“若座不成,牌就算送到门边也只是牌。”
皇帝轻轻点头。
“你和陆沉想的一样。”
宁昭心里一稳。
很好。
至少主客司这一步,她没有看偏。
皇帝又道:“那你现在觉得,今日这盘局里,跑在最前面的壳是哪一层?”
这句话,问得不只是轻重。
是问风向。
宁昭只用了极短的一瞬,便把太医署的药单盏、旧祠的西廊灯、御前门牌暗槽和主客司的小厅座图全过了一遍,随后答道:“客壳。”
皇帝没有立刻应声。
宁昭继续道:“药壳昨夜已裂,阿葵和半烧匣都在手,今晨只能遮,不能先长。”
“门壳昨夜没吃进暗槽,赵六这块牌今晨又被压在值簿里,它也只能等。”
“灯壳今晨原本想靠崔姑改口补影,可她没补成,西廊那盏灯也还裂着。”
“只有客壳不同。秦平手里有旧礼签、有小厅引位图,有接待舍那一路最体面的壳,又正好能借送净器这种不起眼的路继续往前推。”
她停了一下,眼里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今天早上顾青山这一路若真还有余力先抢半步,多半先抢的是“客先看座”。”
皇帝这才道:“不错。”
他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那叠引位页,手指在其中一页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那便让陆沉放座,不放图。”
宁昭一听便明白了。
好一刀。
放座,便是不去惊接待舍小厅里那几把椅与谁该坐哪处的明面壳,让秦平那头以为自己还来得及照旧排位。
不放图,则是把旧引位图扣死。
没了图,秦平再想借座,也只能凭记忆和人手去摆。只要他一摆错,客壳便会自己露口。
皇帝继续道:“再给陆沉加一句。冯小器若真顺着净器进去,不必当场拿。先让他把器放到该放的位上。”
“只要器一落错,他后头那只手自然会自己来扶。”
宁昭心里顿时更定。
这便和她今晨一路拆下来的法子是一致的。
不扑最亮的壳。
先等壳自己去接顺序。
一旦接错,后头那只手便会露出来。
皇帝又看向她:“旧祠那边,崔姑既已露,西廊那盏灯还要不要等?”
宁昭道:“要等,但不用久等。”
“为什么?”
“因为崔姑不是最深那只手。她今晨来,是补。”
“补不成,后头那只手便还会想别的法子去校那一折影。”
“西廊这盏灯只要照旧裂着,旧库、针线房、灯房和后夹道,总有人会再来摸一回。”
“等的不是崔姑,是她后头第二只手。”
皇帝点头。
“那便让守钟人继续守。”
宁昭应下。
这时,陆沉突然说了一句:“东书房那边灰槽和书案底又翻出一样东西。”
“不是纸,也不是裁条,是一只旧座牌。”
宁昭只觉得心里猛地一震。
座牌。
不是礼签,不是客册,不是引位图。
是座牌。
这便和接待舍小厅这里的三、五、七直接接上了。
陆沉继续道:“牌不大,旧木做的,面上没字,背后却压着两个旧号。”
“哪两个?”
“三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