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农村人去医院，那就是了不得的大事，意味着要大把花钱，一场病可能就要花掉家里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收入。
可是孩子的病不可能不治，家里就还几百块钱肯定不够，罗大胜抱着罗平带着白蓉又回到家里。
“儿子这情况可能得住院，你收拾几件他的衣服玩具，还有你的衣服也带几件，我去找出租车，再跟人借点钱！”
“那你快点啊，听说脑炎要是耽误了，就算治好也会留下后遗症！”白蓉紧张的全身发抖，没想到昨天孩子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
罗大胜也看出她的紧张，拍拍她肩膀：“你别担心，咱们儿子肯定没事！”
这个年代村子里买得起拖拉机的都不多，汽车更是稀罕物，村子有头脑灵活的人舍得下本，凑出三万多块买了面包车跑出租，专门接这种应急的活。
普通人打零工一个月也就是三五百块工资，村里人平时都舍不得坐出租，这种时候救命要紧，当然不在乎多花几十块钱了。
凌晨三四点钟，大多数人都在家里睡觉，不愁找不到人，罗大胜忙了半个多小时，总算和白蓉带着儿子坐上了一辆黄色面包车，直奔县城医院。
去县城走的是一条路况不太好的省道，柏油路过的最多的就是载重卡车，有不少地方坑洼来不及修补，面包车的速度也不敢开太快，好在这时候没有堵车，摇摇晃晃四十多分钟才到达县城。
罗平一直被白蓉抱在怀里，面包车摇晃了一路他都没醒，直到停在医院急诊大厅门口，摇晃突然停止，他反而醒了过来。
“妈妈，我想尿尿！”
“阿平，你醒了，感觉哪儿不舒服吗？”白蓉伸手摸儿子额头，惊喜的问道。
“我想尿尿！”罗平从漫长的梦境里醒过来，梦里的内容超出他理解范围，大部分他都不懂，只感觉头昏脑涨，偏偏还醒不了，正着急呢，然后就被尿憋醒了。
“下车再尿！”罗大胜先下车，然后把儿子抱下车，走到门诊大厅旁边的花坛边上，扒下裤子把尿。
一泡尿放空，花了半分钟，全都灌溉了绿油油的万年青，罗平也从迷迷糊糊的状态清醒过来，看着陌生的环境感觉很新奇。
“爸爸，这是哪儿呀？”
“县城医院，你半夜里发烧，怎么叫也不醒，把你妈急的不行，这不就带你来医院看病！”罗大胜抱起儿子走到急诊大厅门口。
白蓉正在和面包车司机砍价，她嫌对方要得太多，到县城公交车才五块钱，出租竟然开口就要七十，还咬死不降价。
“小蓉，我答应好的，别还价了，文才也不容易！”罗大胜打断了老婆的话。
“还是大胜哥明事理，嫂子，我不是故意要高价，跟谁都这个价，油钱就得十几块，我买车借的钱还没有还清呢！”开面包的李文才二十多岁，去年才买的车子，还在回本的阶段。
看到儿子醒过来，不像有问题的模样，白蓉的紧张心情缓解很多，老公发话了，她就痛快的付了车钱。
来这里是为了看病，人虽然醒过来，该做的检查还是要做一遍。
罗大胜抱起儿子，白蓉提着装衣服的行李包，走进急诊大厅，他们到的很是时候，并没有正在抢救的病人。
值班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大夫，听了他们的情况，测了测体温发现已经退烧了，给罗平做了简单的检查，也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为了防止漏诊，开了几项血常规检查，让他住院观察一天。
忙活了几个小时，外面已经天亮了。
血液检查得等白班上班以后，在此之前还不能吃早饭，要是以前的罗平，肚子饿了不让吃饭，肯定又哭又闹，今天却表现的很听话，躺在急诊科的病床上，很快就再次睡着了。
罗大胜和白蓉一边一个，坐在病床两边打盹。
罗平又睡了三个多小时，被夫妻俩叫醒，然后去抽血检查，他全程都很配合，没有哭也没有闹，白蓉都感觉儿子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抽完血要等待化验结果，还要继续观察，白蓉带着他又回急诊科的病房，罗大胜到医院外面买来早饭，一家三口这才填饱肚子。
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拿到血液检查结果，当班的医生已经换人。
值班医生对罗平的情况也了解，看他活蹦乱跳很正常，没有呕吐，没有痉挛，没有脖子发硬，血液检查白细胞、中性粒细胞、淋巴细胞参数都很正常，没有细菌和病毒感染的迹象，叮嘱了夫妻俩几句注意事项，让他结束观察出院了。
一家三口从医院出来，已经临近中午。
白蓉拉着儿子的手，罗大胜提着装衣服的软布包，准备去等回村的小公交。
文永县是个内地小县城，既没有京津两个大城市的繁华，也远不及南方沿海城市的热闹，却是全县普通老百姓一年都来不了几次的地方。
从县医院向南五六百米，就是六层高度的百货大楼，也是县城最繁华的地方，在这里可以买家电，买漂亮衣服，买金银首饰等等村子里买不到的商品，他们就在这里等回村的公交车。
去大城市的路费太贵，花费更高，也很难当天返回，每个村都有到县城的公交车，几块钱一张票就能直达这里，买到大部分需要的商品，这里是最经济的选择。
白蓉见识过大城市的繁华，可惜家里条件有限，那些繁华跟她没多大关系，年底能在百货大楼买套新衣服，就是她当下能做到的极限了。
“小蓉，公交车还有半个多小时，咱们去商场里转转，给你买套衣服吧！”罗大胜提议道。
“唉，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给儿子看病都得借钱，还买什么衣裳！”白蓉提不起兴趣。
“你说的也对，我可能不是做老板的材料，我准备把那些机床和材料都转手卖了，欠的债差不多能还清，然后再去东皖打工，原先那家工厂一个月能给我开到一千五，我一个月花二百，能攒下一千二，虽然发不了财，也比现在强多了！”罗大胜说起心里的打算。
今天的事情对他也是刺激，幸亏孩子没事，假如真得了脑炎，就算能治好，估计也得几千块，家里的情况更是雪上加霜了。
“你出门打工，我和儿子怎么办？”白蓉不太愿意。
她知道老公说的就是摆脱当前困境最合理的办法，可是她亲戚朋友都远在云南，尽管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四年，仍然没有归属感。
老公出远门打工，留下她自己在家带孩子，她心里很没底。
“我可以带你们一起出去，可是到那边也只能租房住，你也在那边待过，知道环境怎么样，肯定没有家里这边安全，还会有更多的花费，过两年孩子就该上学了，你们还是得回来！”罗大胜提的都是很现实的困难。
“不去那么远打工不行吗？要不然卖了机床先不还账，你也买辆面包车跑出租？”白蓉脑中灵光一闪提议道。
“村子里已经有六辆面包车了，总共就那么点人，谁家也不会天天租车，他们之间竞争也很激烈，收入并不稳定，一旦出次事故，可能几年都白干，也没那么容易！”罗大胜说的也是事实。
临近中午，正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街道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还有很多路边摆的小吃摊。
夫妻俩站在百货大楼的对面的马路边，商量家里的未来，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几句话就定下来。
身高不到一米的罗平被他们夹在中间，观看马路上人来车往，这是村子里很难看到的热闹景象。
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说，眼前的一切都很新奇，站累了就坐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托着下巴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