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宸立在镜殿中,望着那六具傀儡出神。
叶新施法留下的暗金色光芒已经消退,可那股诡异的气息还在他心头萦绕。
那功法确实让傀儡战力暴涨,从地仙后期直逼人仙中期,可那种暴涨的方式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想什么呢?”
曦公主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负手立在殿门口,月光在她身后铺成一道银白的边。
“前辈怎么又回来了?”
“我又不用睡觉,看见你还没有休息,就来陪陪你喽。”曦公主走进来,在他身侧站定,“明天就要杀玄仙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苏明宸苦笑:“沉得住气?我这心里翻江倒海,只是面上看不出来罢了。七成把握杀他,三成把握同归于尽。那三成够我想很多事了。”
“想什么?”
“想万一我死了,心雨他们怎么办。想瑶儿的冰棺谁来守。想那个等了我一百多年的人会不会又一次白等。”苏明宸顿了顿,“前辈,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了报仇把他们都拖进来。”
曦公主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月亮。
“你知道玄死的时候,本尊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若能替他死该多好。可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后来本尊才明白,有时候活着的人比死了的更难受。”
她回头温柔一笑,“你觉得你把他们拖进来了。可你问过他们吗?他们愿不愿意?”
苏明宸垂下眼:“胡心雨那丫头从九渊塔就跟着我。叶新和李刚是我从幻境里救出来的。我没问过他们,但他们今天站在这里。”
“那就是愿意。替他们做决定,你苏明宸才是自私。”
苏明宸嗯了一声。“前辈,我曾与天道化身立过一个契约。”
“什么契约?”
“建立一个神域。一个超越弱肉强食法则的世界。在那里万族共生协同创造,而非内耗轮回。”
曦公主的目光微微一闪:“就是你前面,给我说的那个大爱之道?”
“对,就是这个,让我在幻境的九渊塔里,活了下来。”
“本尊父亲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他常说若人人都只为自己,这世间便永远跳不出那循环。他说总得有人去做那个傻子。说说你那个神域。”
苏明宸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
“说实话我现在也说不清楚神域到底是什么。它在我心里像一个梦,一个很远的梦。当年我与天道化身立约的时候说了很多大道理。什么超越弱肉强食,什么万族共生,什么协同创造。可这么多年过去,我越来越觉得那些话,我自己都没真正想明白。”
“那你想明白什么了?”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和我立约的到底是谁?”
曦公主的目光微微一动:“天道化身。”
“对,天道化身。”
苏明宸看向熟悉的眼睛,“可前辈,天道是什么?它从哪来?它为什么存在?它立的那套规则是谁定的?那个老者他代表着规则本身。可规则是谁制定的?制定规则的那个存在又是什么?若真有那样一个存在,我在他眼里是不是就像瑶儿在我眼里一样?”
“本尊也不知道。本尊只知道父亲当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他说若天道有灵,那灵从何来?若天道无心,那规则由谁定?他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或许天道,也不过是一个,更大园子里的囚徒。”
苏明宸呼吸停了一瞬。
“你那个神域若真能建成,会不会也成为另一个园子?”
苏明宸苦笑:“我不知道。可若不去试,就永远不知道。”
曦公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藏着很深的火。
“你怕吗?”
“怕。怕明天死在陈风里手里,更怕死了之后那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
曦公主笑了:“你比本尊想象的有意思。”
苏明宸看着她:“前辈,你那爱人,嗯,玄,他当年是怎么走进你心里的?”
“他傻。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仙湖边练剑。本尊从天上飞过,看见一个魔修在那里一本正经地练剑,觉得好笑就下去看了两眼。结果他以为本尊要找他打架,紧张得剑都拿不稳。”
“不会吧,一个堂堂魔帝,剑都拿不稳?”
“那时候他还不是魔帝,就是一个傻小子。魔气都没炼化干净,剑法也粗糙,可他就是敢在那里练。本尊问他你不怕被人看见吗?魔修在灵界乱跑不怕被人围剿?他说怕什么,我又没做坏事。本尊当时就想这人脑子有问题吧。”
她收了笑。
“可就是那个傻子,为了本尊从边荒爬了回来。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冥界最深处一路杀回来。本尊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苦,只知道他站在本尊面前的时候满身是血,还在笑着说,我回来了。那一刻本尊就想,这辈子就他了。”
她看向苏明宸:“你懂那种感觉吗?”
苏明宸点头:“懂。璃梦等了我一百多年,为我挡过屠神弩,为我死过一回。她看着我转世,看着我忘记她,又看着我重新爱上她。每次想起这些,我都觉得自己欠她太多。”
曦公主嗯了一声:“那就好。”
苏明宸忽然开口。
“前辈,你说人这一辈子能同时爱两个人吗?”
曦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冰棺前,视线落在里面沉睡的司徒瑶身上。
“她呢?你对她是什么感觉?”
苏明宸走到她身侧。
“前世她是我徒弟。今世我也不知道算什么。她陪我去九渊塔,陪我闯幻境,替我挡那一锥。我喜欢她。可这份喜欢和璃梦不一样。璃梦是我前世就欠下的,瑶儿是我今世遇见的。两个人都在我心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完,苏明宸又想起了媚娘的身影。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本尊不知道答案。但本尊知道,玄若还活着,就算他爱上别人,本尊也会祝福他。只要他活着,现在想来,有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告诉你的秘密,想不想知道我父亲,从哪里来的吗?”
苏明宸吃惊的连忙点头。
“化明星。那里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就是真正的仙界。没有什么凡人,普通人的寿命都在千年以上。修士更是寿元绵长,强者如云。”
苏明宸怔住:“前辈的父亲……不是本界修士?”
“对。他带着母亲逃婚,来到这个世界,修行,成了天帝。”
曦公主嘴角仰起,“为了所爱之人,放弃一切,从头开始。他常说,不管是化明星还是苍梧星,修士一途本就是逆天而行。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力量,是为了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其实我的本名叫尚曦。连玄都不知道。父亲一直不让对外说这个姓。他说这个姓氏会引来很多麻烦,今天却告诉你了。”
“这等秘辛,前辈为何告诉我。”
“可能是因为你让本尊想起了玄。那个傻子也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扛。”
曦公主嘱咐语气道,“还有一件事,你那朋友叶新的功法,本尊看不出底细,不像此界之物。但能拿出那种东西的人,不可能简单。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晚辈明白。刚才我就在想这事,那功法确实诡异,但他是我救的人,这十年一直安分守己。明天就要拼命了,现在想这些多余。”
话音刚落,苏明宸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在镜殿里与他缠绵恩爱的曦公主,那个被他拥在怀中、与他夫妻之实的曦公主。
可眼前这个,也是曦公主。
那个与他欢好的,是三万年后的投影,是被天帝带走的那一个。
而眼前这人,三万年来的每一刻,都在这镜殿中。
她看见了吗?
那个她,与我这个男人,在这殿中……
苏明宸抬眼,对上曦公主的视线。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没有羞恼。
没有回避。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苏明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曦公主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隔着一整夜的月光。
良久。
曦公主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什么都没说。
苏明宸也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她看见了。
他也知道她看见了。
可那又怎样呢?
那个自己,做了她三万年前,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活过。爱过。被爱过。
她有什么资格责备?
苏明宸垂下眼。
曦公主嗯了一声,走到殿门口。
“璃梦等了你那么久,别让她再等了,还有,你那个神域若能建成,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通到我的老家,化明星去。”
苏明宸作揖道,“前辈放心,我定活着回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