鑫阳国际门口那辆保时捷还停着。
车窗摇下来,一颗光头探出来,花衬衫在路灯底下反着油光。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
“兄弟,你也投了?”
我停下脚步。
眼前跳出AR界面。
【目标锁定:马军】
【身份:鑫阳国际二级代理,专拉人头】
【业绩:本月17人,总额430万】
【提成:86万,塞后备箱备胎里了】
【备注:陈道麟小舅子,三年前进去过】
“投了。”我说,“三十万。”
马军眼睛亮了,推开车门下来。花衬衫绷在肚子上,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有小拇指粗。他凑过来的时候,一股廉价古龙水差点把我熏背过气去。
“三十万?”他拍拍我肩膀,手掌黏糊糊的,“太少了太少了。哥跟你说,我有内部渠道,直接对陈总,最低一百万,月化能给到三十。”
他说话的时候,金牙在路灯下一闪一闪。
【检测到新骗局】
【“内部渠道”:私人账户收钱,零合同,纯空手套】
【已得手6人,800万,零兑现】
【当前目标:叶诤】
我看着他那张脸。笑得那叫一个真诚,眼睛都快眯没了。
“一百万?”我皱皱眉,“手头没那么多。”
“没事没事!”他又凑近半步,压低嗓子,像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你有多少?剩下的哥帮你凑。我跟陈总那关系,一句话的事儿。五十万,五十万也行。”
“我想想。”
“还想啥啊!”他急了,掏出手机戳戳戳,翻出一张截图怼到我脸上,“你看,上个月我带个客户投了两百万,光收益就拿了六十万。这种好事,过了这村没这店我跟你说。”
我扫了眼那截图。
【pS伪造】
【原图是某p2p平台旧图,水印p掉了】
【三小时前刚做的】
“那行。”我说,“先转你十万定金?”
马军差点跳起来:“对对对!哥给你把名额锁死!”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指纹按上去。
【系统拦截】
【反制启动】
【马军名下:4张卡、2个支付宝、3个微信,已冻结】
【总余额:127万,全部锁死】
马军还不知道,还在旁边搓手。
“转了吗兄弟?”
“等等。”我抬头,“信号不太好。你那个账户,建行的?”
“对对对。”
“马军?”
“对——”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马军接起来,听了没两秒,脸刷地白了。
“冻结?怎么可能冻结?!”
他挂了电话,猛地转头看我。
我冲他笑笑:“信号好了。”
手指按下确认键。
【转账成功:10万元】
【被骗金额:10万元】
【万倍补偿:10万x=10亿,已到账】
【连锁冻结:上线3人、下线12人,46个账户,总额8200万】
马军手机又响了。
这回他不接了。直接冲上来,一把攥住我衣领。他那张脸离我不到十公分,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你他妈——”
“松手。”我说。
他没松。
“你知不知道你那十万去哪了?”我问他。
他一愣。
“后备箱。”我说,“备胎里那八十六万,刚才一块儿冻了。”
马军脸白得跟纸似的。
他手慢慢松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保时捷车门上。金链子晃荡着,打在车门上,当的一声。
“你——你怎么——”
我没理他,转身往自己车那儿走。
身后传来后备箱掀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嗓子惨叫,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钱呢?!我的钱呢!!”
车门关上。声音被隔绝在外面。
晚上十一点。
我坐在车里,车窗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闷热,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黏糊劲儿。
鑫阳国际三楼还亮着灯。
陈道麟还没走。透过窗帘,能看到一个人影来回晃,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像笼子里那种来回踱步的动物。
【目标状态更新】
【陈道麟:高度焦虑,正在联系南极服务器管理员】
【通讯方式:加密卫星电话】
【管理员:陈道坤,其兄】
【陈道坤履历:前南极科考站后勤,现负责维护非法服务器集群】
原来不是把钱转南极去了。
是把服务器直接架在那儿。
南极。国际共管区,没有明确的法律管辖权。国内就算立案了,想动那批服务器,得先走国际协作。从北京到南极,光流程就能走一年。
是聪明。
我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齐锋。
“查到了。”他那边噼里啪啦敲键盘,“南极昆仑站那批服务器,2019年架的,对外说是气象数据备份中心。实际上存了十二个诈骗团伙的核心数据,光陈道麟这一个账户,底下就有237个骗案档案。”
齐锋顿了顿。
“还有。那批服务器不光是存数据的。”
“什么意思?”
“它上面还跑着一套程序。名字叫‘九层之台’。”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九层之台。
《老子》里的。“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拿这四个字命名诈骗网络。每一层,都是被骗的人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能黑进去吗?”我问。
“不行。”齐锋说,“物理隔离,不接互联网。而且需要生物特征验证——陈道麟的指纹,加上他哥的虹膜,缺一个都不行。”
我没说话。
物理隔离。南极。双重生物验证。
这群人,比我想的专业得多。
眼前跳出AR提示。
【新任务:捣毁“九层之台”】
【目标:获取南极服务器全部数据,摧毁诈骗网络】
【奖励:
1. 量子密钥碎片x3(10片解锁“翡翠皇后”档案)
2. 神经接口升级(传输速度提升10倍)
3. 基因改造第一阶段(延缓衰老,神经反应+50%)
4. 资金:1000亿】
【失败:7天内,陈道麟团伙转移全部数据,永久脱逃】
基因改造。延缓衰老。
我想起那份“天使投资计划”档案。实验体001,叶建国。002,叶诤。
003是谁?
口袋里那块矿石突然烫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订机票。”
“去哪儿?”
“上海。”
齐锋愣了:“不是去南极?”
“先不去。”我说,“去上海堵个人。”
“谁?”
我挂了电话。
AR弹出一行字:
【陈道坤48小时后从上海出发,雪龙三号,前往南极】
【任务时限:48小时】
凌晨三点。
鑫阳国际三楼的灯终于灭了。
陈道麟从楼里出来,一瘸一拐走到门口。假肢踩在地砖上,嗒嗒嗒的,声音发空。
我推开车门,朝他走过去。
他看见我,脚停了。
“又是你。”
“聊几句。”
陈道麟盯着我,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过了好几秒,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路灯底下,怎么看怎么瘆人。
“没什么好聊的。”他说,“你冻了我账户,有用吗?那些钱本来就不是我的。”
“是谁的?”
他没吭声。
“九层之台。”我说。
陈道麟脸色变了。
“你怎么——”
“你哥陈道坤,四十八小时后上船。”我往前逼了一步,“你说,我能不能让他上不了船?”
他脸上那块肌肉抽了一下。假肢往后退了半步,嗒的一声。
“你想怎样?”
“带我去南极。”
他愣住了,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带我去南极。”我一字一顿,“你那个服务器,我要亲眼看看。”
陈道麟看了我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荡开,越笑越大,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你想送死?”他擦了擦眼角,“你以为那只是几台破服务器?你知道那儿守着的是什么人?”
“什么人?”
他没回答。
他开始解扣子。
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露出胸口。
一个纹身。
不是普通纹身。它在发光——幽蓝色的,在暗夜里格外扎眼。那图案是一个符号,绕来绕去的,看不出来头。
但我认得。
和我口袋里那块矿石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你认识。”陈道麟说。不是问句。
我盯着那个符号。
【检测到外星基因编码】
【编码:第三段序列】
【植入体:陈道麟】
【植入时间:2017年,狱中】
【植入者:代号“翡翠皇后”】
瞳孔骤缩。
翡翠皇后。
苏黎世那个女人。我爸让我去找的人。
她给陈道麟植入的基因编码?
“你也有一块矿石。”陈道麟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像蛇在草丛里滑动,“那是钥匙。开九层之台的钥匙。”
他盯着我口袋看。
矿石烫得几乎要烧穿衣服。
“咱俩是一类人。”陈道麟说,“别装了。”
我一把攥住他衣领,把他怼到墙上。假肢撞上墙面,金属的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谁给你植入的?”
陈道麟看着我。他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奇怪的光,不像人眼该有的那种光。
“你会知道的。”他说,“等你上了南极,什么都会知道。”
他掰开我的手,慢条斯理地扣上扣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出十来米,回头。
“对了。”他说,“你爸,叶建国。”
我手一下子攥紧了。
“他还活着。”
说完,陈道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假肢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
口袋里的矿石烫得像要烧穿一切。
【天使投资计划档案更新】
【实验体003确认:陈道麟】
【编码:第三段序列】
【植入:2017年狱中,植入者“翡翠皇后”】
【状态:排异反应,神经退化,预估寿命不足5年】
【叶建国状态更新】
【存活】
【位置:未追踪到】
【最后记录:南极昆仑站,2024年1月】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
爸在南极。
他在那儿待过。
那块矿石,那个发光的符号,那个叫“九层之台”的东西——
全串上了。
手机响了。
齐锋:机票订好了,明早七点,浦东。
我回了一个字:好。
关掉手机,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一颗星星都没有。
远处滚过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
我上车,点火,挂挡。后视镜里,鑫阳国际的金字招牌还亮着,在夜里格外扎眼。
AR又跳出来: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第一层:庞氏骗局】
【第二层:空气币】
【第三层:非法集资】
【第四层:境外洗钱】
【第五层:南极服务器】
【第六层:基因改造数据】
【第七层:翡翠皇后】
【第八层:叶建国】
【第九层:未知】
【继续追查?】
我踩下油门。
车冲进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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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
暴雨终于兜头浇下来。
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上面撒石子。雨刷疯狂地摆,还是看不清路。我放慢车速,往机场方向开。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
“你爸,他还活着。”
十五年。
我十岁那年,爸说去出差。走的时候穿了件灰色夹克,在门口揉了揉我头发,说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再也没回来。
现在我知道他在南极。
在一个叫“九层之台”的地方。
等着我。或者说,等着这一天。
口袋里那块矿石不再发烫了。
它在发光。
幽蓝色的光透过布料,在黑暗的车厢里一闪一闪。
像心跳。
咚。咚。咚。
等了十五年的答案,就在那儿。
我踩下油门,加速冲进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