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剑锋的人还没到，那辆白色金杯先窜出去了。
不是开走，是窜。后轮冒了一股青烟——不是烧胎，是排气管喷出来的未燃尽混合气。发动机声音变了，从正常的线性嗡鸣变成一种金属被拧紧的尖啸，像把洗衣机电机塞进了拖拉机。
“叶哥！他们要跑！”
叶诤的AR界面已经弹了。赵凯心率从112飙到131，程斌在副驾驶上操作obd接口——他把发动机控制单元刷了。
【目标车辆EcU进入超频模式。涡轮增压值从0.8bar强拉到1.4bar，喷油量放大42%。功率临时提升约40%。预计可持续3-5分钟，超时缸体爆裂。】
技术小哥瞪大眼：“他把EcU刷了？这不是改装，这是自杀！”
金杯车开始蛇形走位。不是失控，是故意的。张猛握方向盘的手腕上那圈赛车旗纹身绷得死紧，连变三条车道，逼得一辆出租车冲上绿化带，一辆快递三轮翻在非机动车道上。车厢里高志强被颠得左右撞墙，程斌还在低头调设备。
“系统，接入交通信号灯。”
叶诤已经看清楚了他们的逃逸路线。往东是陆家嘴环路，人多车多，早晚堵死。往西是延安东路隧道，过了江就是浦西，路网复杂容易甩掉尾巴。往南老码头，死路。往北世纪大道直通杨浦大桥，出了浦东地界更难追。
“他们会进延安东路隧道。”叶诤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要让他们进去。”
他动手调信号灯。浦东大道由西向东六个路口，他依次压缩绿灯时间——不是全红，全红就掉头了。是让每个路口在他们冲到之前刚好变绿，而后面追的车刚好变红。金杯车视角：前方一路畅通，后视镜里全是被红灯拦住的追兵。“绿色浪潮”，交通诱导里最老的把戏，让你觉得连老天都在帮你跑路。
金杯车上了套。
车速从六十三飙到九十二。张猛大概觉得自己车技神了，三个路口全绿灯，后视镜里一辆警车没有。程斌在旁边催：“快！进隧道！”
技术小哥把车速放慢，远远吊着。
“叶哥，隧道里怎么抓？里面没信号灯。”
“隧道不需要信号灯。”
他早让安保车队绕到浦西出口了。三辆车，全频段干扰器待机。隧道是个口袋——入口在浦东，出口在浦西，中间两公里没岔路没地方掉头。进去就只能从那边出来。而那边有人等着。
金杯车冲进隧道。叶诤停在入口外两百米，没进去。
“系统，定向电磁脉冲，打隧道出口。”
【目标通过隧道中段。预计18秒后到达浦西出口。建议在出口前50米释放，利用隧道壁反射增强效果，避免影响其他车辆。】
“打。”
一道窄窄的电磁波束打在隧道出口斜坡上。金杯车刚冒头就迎面撞上。这次的脉冲频率调在EcU通信频段上，把发动机控制单元和车身稳定系统的cAN总线信号全盖了。EcU还在超频，但方向盘助力没了，AbS泵断电，电子节气门锁死在怠速位置。
九十二码，五十米内急减速到二十码。不是踩刹车——刹车还有，但发动机不给油了。张猛两只手掰不动方向盘，车头刮在隧道口隔离栏上，金属摩擦声在隧道里来回弹，像有人拿电锯锯铁管。
车停了。
叶诤走过去。安保车队三辆商务车已经包抄到位，堵死所有退路。
张猛从驾驶座跳下来，看了一眼撞歪的前保险杠，回头看叶诤。眼神不是怕——是被逼到墙角想咬人的凶。他转身就朝隔离栏冲，不是跑，是想撞开护栏跳苏州河制造混乱。叶诤没动，两个安保从侧面把他按在地上。膝盖磕在人行道砖上，闷响一声。他手腕上那个赛车旗纹身边缘已经褪色了，大概是年轻时混改装车圈纹的，留到现在只剩一圈灰蓝的轮廓。
叶诤拉开金杯车后厢门。
一股烧焦的塑料味。高志强缩在角落里抱着头，三块屏幕全灭，备用电池烧了。程斌从副驾驶爬出来，右耳后面那个骨传导设备灯灭了——不是没电，是蓝牙芯片被电磁脉冲击穿了。他撕下设备丢在地上，抬头看叶诤。
眼神错愕了一瞬。
不是认识叶诤的脸。是认出了“只有一个人”这个事实。他在金融论坛会场外面被定位的时候大概就在想——到底是谁？无线电管理局没这个技术，运营商没这个人手，刑警队还在二十分钟车程外。从程斌的视角看，他是被一道电磁脉冲从八百米外精准点名，像有人在天上拿放大镜照他。
而那个人是一个人。
“你是谁？”程斌问。语气不是挑衅，是真的想知道。
“你是第三个。前两个一个开冷链车，一个开快递车。你是开金杯的。车不一样，里面装的差不多。”
程斌靠在车门上，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被抓住之后强撑面子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所以刘某明也是你搞的？那个被基站公司开了的？”
“他凌晨四点被抓。他的伪基站不会跳频，比你低级。”
“他本来就不会。”程斌语气突然变回工程师，“刘某明只会调基站参数，不懂频谱对抗。我当时跟周某华说过别招他，他不听。”
叶诤看着他。一个被抓的人，在给另一个被抓的人做技术评价，语气里甚至有一点同行相轻的味道——好像他们是一个行业的两个技术人员，只不过这个行业叫“伪基站运营”。
“你知道你在犯罪。”
“知道。”
“那为什么干。”
程斌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地上被踩碎的骨传导耳机残骸，塑料壳裂成三瓣，芯片露出来，针尖大的焊点密密麻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局里查伪基站的时候，用的频谱分析仪是2011年采购的。RSA-3308，带宽八兆赫兹，扫一次全频段四十分钟。”他抬头，“你知道现在伪基站用什么吗？hackRF one，三百美金，加开源5G协议栈，十五分钟搭好。我查了十一年，设备没更新过。他们做伪基站的，每年换一代。”
顿了顿。
“后来我也不想查了。累。”
叶诤没再问。
不是无言以对。是他知道程斌说的不是借口，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不是“我没办法”，是“我试过，然后放弃了”。一个查伪基站的人最后变成架伪基站的人，中间隔着的不是贪婪，不是仇恨，是一种从体制内部往外看的绝望。看了十一年，看到自己在用十年前的旧设备追一年一迭代的新犯罪。认输了。然后加入了对面。
这时候，后车厢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
一个机械合成音，从一堆电子设备中间发出来，很轻，像某台设备在自动重启。货厢最里面有个比鞋盒大一圈的金属箱子，被电磁脉冲打中过，断了电，现在接上备用电池正在自检。正面小屏幕亮着蓝光。上面不是波形图，不是频谱，是一行字：
“声纹已采集。样本匹配度：73%。是否继续学习？”
系统弹了。
【检测到实验性AI语音合成设备。功能：采集目标声纹，合成高精度伪造语音，用于电话诈骗实时对话。已采集声纹样本来源：叶诤。该设备在程斌被抓前最后采集的声纹，是宿主刚下车时说的第一句话。】
叶诤低头看着那行字。程斌也看到了，脸上表情从错愕变成某种复杂的笑。
“你知道这东西干嘛用的吗？”他问。
“知道。用我的声音给我妈打电话，说我在医院急用钱。”
“对。但现在不用了。”程斌靠在车门上，闭了一下眼，“你妈不在了。我们查过你。你没亲人可骗了。”
叶诤看着他。
不是没话说。是被这句话在某个很深的角落扎了一下。不是心疼自己——他想起凌晨那颗橘子味的糖。幼儿园门口被偷走一点三秒的监控录像。普罗米修斯计划第一次实验记录，他爸亲手删了严海的批注。母亲沈若秋，那个留下dNA钥匙和记忆锚点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没亲人可骗了。
但那个AI语音合成器还是采了他的声纹。不是为了骗他妈。是为了骗别人。用他的声音，去骗下一个有妈妈的人。
“系统。万倍补偿。”
【诈骗行为已成立。预防性阻断完成。潜在损失总额按设备设计能力计算：47,320,000元。补偿倍率100倍。补偿金额47.32亿已存入神豪基金。】
【累计余额已超300亿。全国伪基站覆盖率73.2%，目标85%，剩余时间51小时。】
他没看余额。他看着地上那个声纹采集器的蓝光慢慢灭掉，像一只眼睛闭上。
张剑锋的警车终于到了。钛合金义肢踩在人行道砖上，发出一种不同于脚步声的金属轻响。他看了一眼三个人，又看了一眼叶诤。没说道谢，没说“怎么又是你”，只说了句：“又是你。”
“下次不是我。你自己来。”
张剑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叶诤回到车上。技术小哥发动引擎。
“叶哥，海市地下三层还去不去？SA-01还剩三小时十九分钟。”
“去。”
车开出隧道口，下午太阳斜斜地照在苏州河上。叶诤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还转着程斌那句话——“你没亲人可骗了”。他想起那百分之十二点五八被抽走的数据。你们查过的那部分，只是他们允许你们看到的。他爸的实验记录，地外通信档案，五岁那年幼儿园门口的真相——这些不是一个伪基站操作员能在数据库里查到的。
前面等着的不是又一个骗子。是一个比所有骗子加起来更难对付的东西。它困在冰架节点下四百米的人造舱里，用他和他妈的dNA当钥匙。
车开上南北高架，往海市方向。
“小陈，量子沙箱跑完没。”
“还在跑。不过叶哥，那百分之十二点五八——我找到点东西。不是数据本身，是删除记录。删数据的人留了个签名。”
“什么签名。”
“一串数字。8-6-7-6-0-1-0-0。”
叶诤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这不是数字。”
“那是什么？”
“频率。867.兆赫兹。地外通信常用频段之一。”
技术小哥沉默了三秒。然后声音有点干：“叶哥，你爸当年到底在跟谁说话。”
叶诤没回答。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被下午三点的太阳切成明暗两半。SA-01的倒计时在仪表盘上一秒一秒跳。三小时十七分钟。
那个频段的另一端，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