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债券的事还没凉透。
月面上那个合金数据舱赖在叶诤脑子里不走,像一首听了一遍就卡住的旋律。诺亚又开口了,声音不太一样——不是警觉,不是兴奋。是犹豫。诺亚很少犹豫。
“宿主,有新案件。这个——你可能想先坐下。”
叶诤没坐。他站在苏砚秋工作室的窗边,看着姑苏清晨的巷子。昨晚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月球上那东西。苏砚秋趴在实验台上小憩,睫毛偶尔动一下,纳米笔还攥在手里。
“直接说。”
诺亚投出一行字。暗网上有个交易市场,运转至少两年,藏在一个叫暗池的私有区块链上。交易标的不是商品,不是数据,不是虚拟资产——是疼痛。
叶诤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类的疼痛记忆。通过脑机接口提取、编码、打包,作为金融衍生品在黑市流通。这个市场叫疼痛期货。
交易品种分得很细。钝痛,刺痛,灼痛,撕裂痛,幻肢痛,神经痛。按强度、持续时间、病理来源三个维度评级。评级越高,价格越贵。最贵的品种——诺亚停了一下——终末期癌症患者的骨转移痛记忆。评级A9。单份合约二级市场报价超三百万美金。
叶诤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这个感觉是冷的,像吞了块冰,卡在食道里下不去。
“谁在卖。”
受害者。绝症患者,慢性疼痛病人,烧伤康复者。被中介接触,签“疼痛捐献协议”,把疼痛记忆通过脑机接口提取出来换一笔现金。金额大概是合约市场价的千分之一。三百万美金的合约,受害者到手三千。
叶诤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僵直,指甲掐进掌心,那道光在皮肤下缓缓流动,像被惊扰的萤火虫。
“谁在买。”
不是预想中的变态或猎奇者。买家分三类。制药公司,买疼痛记忆研发镇痛药,绕开伦理审批。保险公司,用疼痛数据训练AI核保系统。第三类——诺亚的声音压低了——私人收藏家。不对疼痛做任何研究。只是体验。把别人的疼痛导入自己的脑机接口,像品一瓶老酒。有专门品鉴圈子,写评价,打分,晒心得。
“他们评价什么。”
口感。有人说骨转移痛“像生锈的铁钉缓慢敲进骨髓,回味悠长”。有人给幻肢痛打四星,说“不够持久”。
工作室安静了五秒。叶诤的胃在翻,一种从胃底涌上来的、冰冷的恶心。他见过太多骗局,钱的,空间的,月球的。但这次被交易的是一刀一刀切进骨髓里的疼,是有人在半夜咬着枕头怕吵醒家人的那种疼。
“平台运营方是谁。”
诺亚投出一个名字。周鹤鸣,四十五岁,前神经科学国家重点实验室副主任,五年前因违规人体实验被开除。研究方向——疼痛记忆的编码与传输。
又是前科研人员。叶诤快习惯了。黎光年是前航天工程师,纪岑安是前拓扑学讲师,现在又一个前神经科学家。骗子越来越专业,越来越有想象力。
诺亚说,周鹤鸣的团队开发了非侵入式脑机接口,两小时完成一次疼痛记忆全量提取,编码成数字资产上传暗池。每份资产有唯一疼痛哈希值。买家通过反向脑机接口注入自己神经系统,体验时长可选——一分钟,十分钟,一小时。系统自动切断,不会永久损伤。
“受害者多少。”
已知超一万两千人。四成已经去世,用最后的疼痛换几千美金留给家人,不知道这些疼痛在黑市上值三百万。
叶诤站起来,椅子腿刮出一声短促尖叫。“周鹤鸣在哪。”
申城。名义上做神经反馈康复训练。
叶诤看了一眼苏砚秋。她还在睡,他没叫醒她。有些东西他不想让她听到。不是怕她承受不住,是他自己不想在她面前念出那些句子。
“我要进这个市场。”
诺亚沉默一秒,给出策略:成立“疼痛对冲基金”,以机构买家身份入场,十亿美金溢价扫货,把暗池所有挂牌合约全吃下来,收购完立即冻结流转,抽干二级市场流动性。痛觉资本核心盈利是手续费和做市差价,市场上只剩一个买家时,所有卖单流向痛觉资本自己的做市账户——每吃进一张就得付钱,却再也找不到接盘的人。
“批。”
三十七分钟,身份伪装、资金通道、合规穿透全部完成。疼痛对冲基金的LoGo出现在暗池交易界面,老玩家以为来了大鱼。第一条收购要约挂出:溢价三成,收购所有A级疼痛合约。三十秒成交十七单。
频道里有人问哪来的金主要垄断疼痛,有人回管他呢有钱不赚是傻子。
诺亚持续扫货。A级到b级,癌症痛到幻肢痛,合约一张张被吞进去,挂牌量肉眼可见往下掉。收藏家慌了,出价抢筹——诺亚每次都在下一秒抬得更高。
二十分钟。挂牌量归零。
叶诤下第二道指令:“所有已收购合约——永久冻结。不转售,不出租,不体验。”
暗池炸了。收藏家骂娘,有人喊恶意操纵市场,有人威胁举报,有人哀嚎“疼痛自由的终结”。叶诤看着那些消息,心里一阵奇异的平静。疼痛自由——这四个字从这些人手指下打出来,让他觉得世界有些角落比月球还冷。
暗金界面亮。诈骗成立。痛觉资本隐瞒合约真实来源、伪造知情同意书、操纵评级,构成系统性欺诈。被骗金额以捐献者应获未获合理补偿为基准——四点二亿美金。万倍补偿:四万二千亿。
资金来源:周鹤鸣全部关联账户、痛觉资本全部资产、暗池运营方收益账户、所有做市商账户。申城实验室被系统司法拍卖,所得汇入神豪基金。
成就触发:疼痛期货——揭露并终结以人类疼痛记忆为标的物的金融诈骗市场,保护超一万两千名捐献者,首次建立神经数据资产的伦理边界与反诈标准。
奖励:神经冷库。
叶诤脑海里浮现医院低温储藏室,一排金属柜子,每个封存着被冻结的神经信号。诺亚解释说,可以冻结任何人特定神经通路的信号传输。比如冻住大脑里负责“从他人疼痛中获取快感”的那条通路。最短一秒,最长永久。物理层面信号阻断,医学手段无法绕过。
苏砚秋醒了,揉眼睛坐起来,看一眼他的表情,什么都没问,把茶杯推到他手边。茶凉了,她起身续热水。
“试试。扫描暗池所有活跃买家,找出体验过疼痛合约的人。”
三秒返回。七百四十三名买家有神经数据残留。六百二十人仅用于研究,一百二十三人用于娱乐。
“那一百二十三人,冻结他们从他人疼痛中获取快感的能力。”
屏幕上跳出一百二十三个绿色锁定图标,每个代表一个被永久封冻的神经元通路。像一百二十三盏灯同时熄灭。
然后诺亚语调变了。
“宿主。在扫描中检测到异常信号。编号pA-00001的合约——痛觉资本第一份合约——除疼痛记忆外混入了非疼痛神经信号。”
“什么信号。”
“一段掺杂犯罪快感的快乐记忆。捐献者神经元记录表明,伴随强烈控制欲和施虐满足感。编码模式与疼痛记忆完全相反,嵌在同一个哈希合约里。”
叶诤掌心微光猛跳。光已过锁骨,正往颈侧爬,像发光的藤蔓。
“捐献者是谁。”
签署方化名“收藏家”,真实身份被完全抹除。但神经冷库通过编码特征反向匹配——匹配到了。
诺亚投出名字。工作室空气像被抽走。苏砚秋续茶的手停在半空,热水从壶嘴溢出滴在桌面。掌心白光刺目,穿透手背照亮窗台上的碧螺春罐,照亮显微镜目镜,照亮墙上神经系统解剖图。
三个字。荣鼎辉。
那个在所有案子里若隐若现的名字,永远藏在七层离岸结构背后的名字,现在出现在疼痛期货捐献者名单里。他捐的不是疼痛。是快乐——从别人痛苦里长出来的快乐。
窗外煤炉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咯咯响。苏砚秋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的掌心。白光正慢慢消退,像潮水退去。
“他把自己的一部分记忆——捐了?”她的声音很轻。
叶诤没答。他在想另一件事。这段记忆嵌在第一份合约里,pA-00001。意味着周鹤鸣搭建整个市场时,荣鼎辉就已经在那里了。不是中途入场,是起点。
那个在月球放数据舱的人,在帽峰山埋铁门的人,在所有案子边缘留下指纹的人——曾坐在周鹤鸣实验室里,戴上脑机接口,主动把犯罪快感提取、编码、上链。为什么。炫耀,记录,还是给某些人留一把钥匙。
“pA-00001什么时候创建的。”
诺亚的回答几乎没延迟。“时间戳显示——”停了很久。“1972年3月14日。”
叶诤瞳孔一缩。和帽峰山第十八折叠层同一天,和纳米磁珠原型同一年份。不同东西,不同人,不同地点。同一日期。像一根针把这些碎片串在一起,但串出的图案他还看不清。只能看见那根针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发出和掌心同样的光。
苏砚秋握住他手腕翻过掌心,光退到正中聚成小小光点,像闭合的眼睛。
“你的手在烫。”
确实在烫。不是光带来的温度,光本身是凉的。是另一种烫,血液加速流过时的摩擦热,心跳在脉搏处一下一下撞出来的温度。
他抽回手走到窗边。煤炉已烧旺,火苗从炉膛溢出,映得生火人脸忽明忽暗。黄狗蹲在石板路中间歪头看天,天上一朵云都没有。月球挂在天边,白天淡淡的,像被遗忘在蓝色桌布上的硬币。
月面上有东西,帽峰山里有东西,连一个人神经记忆里也有东西。荣鼎辉,你到底在干什么。
诺亚打破沉默:“神经冷库可对指定个体进行神经信号溯源追踪。是否对荣鼎辉pA-00001合约进行全量解码。”
“解码后能看到什么。”
“完整记忆片段,包括那段犯罪快感的原始场景。”
“解码。”
进度条一格一格爬,比平时慢很多。苏砚秋站到他身后,手指无意识抓住他衬衫袖口。六十七,八十九,一百。
屏幕跳出神经信号重建影像。叶诤只看了一眼。苏砚秋松开袖口,后退半步,用手背捂住嘴。
叶诤没动。眼眶没有泪,瞳孔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冷很冷的东西在慢慢凝固。
他认出了那个场景。不是因为经历过。是因为在另一份档案里见过。
梁秋实的肠道致病菌档案。pa-0273。基因编辑切口处外源性标记序列翻译成AScII码的那八个字——“别让他们找到第三个沙漏”——那八个字旁边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建筑,和荣鼎辉记忆中那个场景里的建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