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附三院住院部九楼。
杜明轩的事刚消停,叶诤的手机又震了。不是电话——是系统强制推送。AR视野里弹出一条标红的预警,边框闪着血色脉冲光圈。这种级别的提示,他之前只见过一次,灰海会议资金链刚浮出来那回。
“检测到新型骗保模式。目标:附三院血液内科治疗室。异常项:血浆置换术费用清单。批号与实物不符。”
血浆置换。
叶诤知道这东西。白血病患者化疗前,有时候得先把血浆里的有害物质过滤掉,一次几千到上万不等,医保报一部分,自费那块也不轻。
他转身就往九楼走。电梯里诺亚把数据推过来了。
“过去两个月,附三院血液内科申报血浆置换术三百四十七次,医保审核通过率百分之九十六。但交叉比对血库出库记录——有九十一次血浆置换对应的血袋批号,是儿童营养液,不是血浆。”
叶诤盯着数字,瞳孔收了一下。
“儿童营养液……葡萄糖?”
“GS-5-235批次,规格二百五十毫升,厂家是S市一家保健品公司。在血库系统里被标记为血浆置换专用液,定价四千八百元一袋。实际成分——葡萄糖、氯化钠、少量维生素,成本不超过八块钱。”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九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儿,混着凌晨那种特有的沉闷。病房很安静,护士站灯亮着,两个值班护士在低头写东西。
叶诤没惊动她们,沿走廊往治疗室走。经过一间病房时,透过门上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床上躺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碎花头巾包着头,脸白得跟床单一个色。床头挂着输液袋,袋子上贴着条形码。
诺亚瞬间扫了条码。
“批号GS-5-235。葡萄糖营养液。”
叶诤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也就是说,这小姑娘以为自己做的血浆置换,输进去的是葡萄糖水。医院收了四千八,医保报了三千二,自费一千六——买的是八块钱的东西。”
“不止她。九十一例,总费用超四百万。”
叶诤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治疗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有声音——不是人声,是机器运转的嗡鸣,像是离心机。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台血浆分离设备和一排冷藏柜。最里面操作台上,摊着一叠空白血袋标签和一台针式打印机。
他拿起一张标签。条形码底下印着:血浆置换专用液,批号GS-5-235,规格250ml,生产日期见封口。封口压的日期是三个月前,但标签纸边角微微翘起,像是刚贴的。
“诺亚,扫描标签印刷痕迹。”
“已扫。打印机就是操作台上这台。最近一次打印——凌晨三点四十分,二十七张。我们到之前二十分钟,有人在这儿印了一批新标签。”
叶诤放下标签,扫了一圈。冷藏柜门上贴着“血浆专用”四个红字,没锁。拉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血袋,每袋都贴着GS-5-235标签。但袋子里的液体颜色跟血浆差太远了。血浆是淡黄的,这玩意儿清澈得像水。
他抽出一袋,举到灯光下晃了晃。没悬浮物,透明度堪比矿泉水。
“这不可能是血浆。”
“化验结果:百分之五葡萄糖注射液。批号追溯——两周前出库,收货方附三院药房。采购单价八块五。”
八块五的东西,贴个标签变四千八。
他把血袋放回去,正要关柜门,停住了。柜门内侧贴着手写纸条,字迹潦草,明显用左手写的,不想被认出笔迹:
“GS-5换GS-8,周三分流。”
换?分流?
“诺亚,GS-8。”
“查询中——GS-8-740批次,同样标注血浆置换专用液,但成分不同。这批添加了少量人血白蛋白,用于重症,采购单价二百四十元。问题是,GS-8-740的真实用途记录显示,这批货从没进过附三院药房。收货方是北郊一家私人血站,产权归属——金色夕阳养老公寓。”
叶诤眉头拧紧了。
“又是金色夕阳。703,杜明轩的服务器,现在又冒出私人血站。这养老公寓到底什么东西,壳子套壳子?”
“建议立刻调查血站。但目前更紧急——治疗室窗外停车场刚停了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牌识别中——注册在S市康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名下。法人代表,是灰海医疗板块四个隐形股东之一的亲属。”
叶诤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
停车场很安静。一辆白色厢货停在急诊通道边上,没熄火,尾气在路灯下冒着白雾。驾驶室里坐着一个女人,黑色短发,白大褂,戴口罩,看不清脸。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无名指做了美甲,很长的杏仁形,酒红色底,上面镶了一排极细的水钻。
凌晨四点开货车来医院的护士?还做美甲?护士不让留长指甲,这是常识。
那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叶诤看清了她的眼睛——单眼皮,眼角上挑,眼神冷得很,不像医护人员,更像盯猎物的蛇。
诺亚弹出识别结果。
“林雪茹,三十四岁。附三院血液内科外聘护士长,三个月前入职。护士执业资格证编号在卫健委系统查不到。真实身份:前医美机构注射师,因非法注射肉毒素被吊销执照。右手无名指美甲——指甲内侧藏有微型毒针装置,针尖涂抹量约零点三毫升,成分分析中。”
毒针。藏在美甲里。
叶诤瞳孔缩成针尖。
他转身冲出治疗室,跑向电梯。电梯往下走,诺亚继续推送信息。
“林雪茹只值夜班。过去三个月,每次血浆置换术护理记录都有她的签名。但系统比对护理排班表——实际操作的另有其人,林雪茹只负责在费用清单上签字。那个真操作的护士,上周辞职了,原因不详,社保转到了北郊那家私人血站。”
“人找到没。”
“电话关机,地址是假的。但社保转移记录显示新缴纳方——康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就是楼下那辆白色货车挂靠的公司。”
电梯到一楼。叶诤冲过急诊大厅,推开玻璃门——白色厢货已经动了,正加速往医院出口驶去。
他记住一个细节。货车尾箱门没关严,缝隙里能看见里面堆着的银色冷藏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红色标签:GS-5-235。
夜风灌进急诊通道,冷得刺骨。叶诤站在门口,看着货车消失在路尽头,尾灯两点红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吞没。
诺亚说:“要追吗。”
叶诤没答。他在翻系统刚解锁的数据——关于那二十七张凌晨三点四十分打印的标签。诺亚扫描时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细节,刚才没顾上说。
“那批标签打印时,血浆分离机的离心转速数据被同步修改了。系统记录了每一次离心的实时参数——过去三个月,有二十七次血浆置换记录的离心转速完全一致:每分钟三千二百转,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血浆分离不是固定转速。不同病人血液粘稠度不一样,离心转速需要根据血细胞比容动态调整。二十七次完全相同的转速,说明这二十七次用的根本不是真血。是同一批假血浆样本,用同一台机器,跑了二十七遍。”
“机器在哪。”
“治疗室。但维护记录显示——上周有人更换了内置硬盘。更换人签名——林雪茹。”
叶诤转身走回急诊大厅,拿出手机拨号。
对方接得快。声音有点疲惫,但还算清醒——医保局副局长。凌晨四点被叫醒,换谁都这样。
“叶先生?”
“附三院血液内科治疗室,现在封存。别让任何人碰。天亮之前派人来查。假血浆、虚假收费、毒针——您最好亲自来。”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副局长只说了一句:“四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叶诤站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罐咖啡。铝罐的冰凉透过手心传上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系统提示弹出来。
“反诈补偿触发。检测到对S市医保基金的血浆置换欺诈行为,涉案金额四百零三万六千元。补偿倍数一万倍。补偿金已注入神豪基金。建议成立S市血液安全紧急核查基金,对所有涉及血浆置换的医疗机构进行设备及耗材溯源。”
“同时检测到本案与灰海医疗板块隐形股东的资金关联。主动任务已生成:血账溯源——追踪GS-5-235批次假血浆从生产到临床的完整流通链路。任务奖励1:血样瞬检仪,十秒内解析血液样本成分历史变化,精度分子级别。任务奖励2:解锁林雪茹美甲毒针完整成分报告及解药配方。”
叶诤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
“先别管奖励。诺亚,查那二十七次离心数据对应的患者名字。我要知道这些病人的真实情况。”
“已查。一百八十六人病历诊断为急性白血病,接受血浆置换后继续化疗。但跟踪医保卡后续使用记录——有四十三人,在血浆置换后一周内,没开过化疗药,没任何血常规复查记录。血癌患者一周不做任何检查,不符合任何临床路径。”
“说明什么。”
“这四十三个人,很可能根本不存在。”
叶诤靠在墙上,望着急诊大厅惨白的天花板。
杜明轩用假病历骗医保,至少真病人拿到了药。这一批呢?假血浆、假病人、假化疗记录,从头到尾就是一条纯黑的资金管道。没有病人,没有治疗,只有葡萄糖水贴着四千八的标签在系统里跑一圈,变成真金白银流进北郊那间私人血站。
林雪茹,指甲藏毒针,凌晨四点开货车转运假血浆。她的上线是谁?
诺亚把关联图推到AR界面。林雪茹——康源生物——私人血站——金色夕阳养老公寓——灰海医疗板块四个隐形股东。每条线都在往上指,指向一个叶诤还没看清的东西。
手机又响了。不是电话,是一张系统推送的照片。北郊废弃呼叫中心地下室——诺亚的黑客模块刚突破了监控。画面里,不锈钢血袋封口机正在运转,操作台旁站着三个穿白大褂的人,都戴着口罩。其中一个右手无名指上,酒红色美甲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操作台后面墙上贴着塑封价目表。放大能看清上面印的字:
“GS-5型:终端价四千八。GS-8型:终端价九千六。定制配方:面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印得很淡,诺亚把清晰度拉满了——
“本产品仅供灰海合作单位使用。外泄必究。”
叶诤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揣进兜里,往急诊门外走去。
天边开始泛灰白了。S市正从深蓝褪成浅灰,远处隐约传来港口货轮的汽笛声,低沉绵长,像一头正在醒来的巨兽。
“诺亚。”
“在。”
“天亮之前,我要这个私人血站的全部股权结构、物流记录、资金流水。”
“已经在跑。预估四十五分钟。”
“还有林雪茹的实时位置。”
他顿了顿,把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假血浆标签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揉成一团。
“她在哪,我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