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良被关在地牢的第三天,吕忠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人,也没有拿鞭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粥是热的,还在冒气,咸菜切得很细,淋了香油。吕良趴在稻草上,脸埋在手臂里,没有动。他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还没好利索,一动就裂开,往外渗血水,又痒又疼。他不敢动,也不想动。吕忠把食盒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儿子。吕良的脸埋在手臂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在哭,是疼的。
“你妹妹的事,”吕忠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到,“不是你的错。我知道。”
吕良的肩膀停住了。
吕忠没有看他的眼睛,低着头说:“吕欢那孩子,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明魂术在她手里,比在任何人手里都强。她不仅能读取记忆,还能读取被读取者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潜意识的碎片,基因里的记忆,甚至灵魂深处的印记。”他的手在地上画着无意义的圈,“有一天,她读取了一段记忆。不是从活人脑子里读的,是从一本书上。”
吕良从手臂里慢慢抬起头。
吕忠说:“那本书,是端木英留下的。她把自己的双全手修炼心得和一缕意识封在了书里。谁读到那本书,谁就能看到她的记忆。吕欢读到了。她看到了端木英的一生——怎么嫁进吕家,怎么被吕家利用,怎么被追杀,怎么逃到海外,怎么死在外面。那些记忆太强了,强到吕欢承受不住。她的精神分裂了,一部分是她自己,一部分是端木英。”
吕良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所以她才会去悬崖边?所以她才会……”
吕忠摇头:“她不是自杀的。她是想去找端木英。端木英的记忆告诉她,她在海外留了一样东西,一样能打开那扇门的东西。吕欢以为找到了那样东西,就能让端木英复活,就能让自己恢复正常。她去了悬崖边,是因为那本书最后一页画了一张地图,地图的终点就是那个悬崖。那个悬崖下面,有端木英藏的东西。”
吕良挣扎着坐起来,后背的伤口裂开了,血水顺着脊椎往下流,他没有在意。“那个悬崖下面有什么?找到了吗?”
吕忠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悔恨,有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疲惫。“什么都没有。那个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吕欢掉下去之后,我派人下去找过。找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找到。她的尸骨,端木英的东西,什么都没找到。只有石头,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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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良靠在墙上,冷,潮湿,但不觉得。他的脑子里全是吕欢的脸——她站在悬崖边上,张开双臂,像一只想飞的鸟。她回头看他,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山间的野花,然后脚下的石头松了。他以为是自己没抓住她,这些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没抓住她。原来不是。是她的手一开始就没有伸向他。她不是要抓他的手,是要抓风,抓空气,抓那个不存在的东西。
“爸,吕家知道这些吗?”
吕忠沉默了。
吕良从他的沉默里找到了答案。吕孝不知道,吕义不知道,那些拿鞭子抽他的族人都不知道。他们以为吕欢是被吕良害死的,以为吕良是叛徒是凶手是家族的耻辱。他们不知道,吕欢是因为端木英死的,吕良是被冤枉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吕良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吕忠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他画出来的、无意义的圈。“因为说了也没用。吕家已经不是以前的吕家了。吕慈家主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了。吕孝表面上是代理家主,实际上早就在为自己铺路了。他在日本安插了吕家的子弟,跟山本家族搭上了线,还在跟一个叫曲彤的女人暗中往来。他在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在乎吕欢是怎么死的,不在乎你是不是冤枉的。他只在乎你手里的田晋中的记忆,在乎那些记忆里的秘密,在乎那些秘密能换来多少利益。”
吕良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人不是他认识的父亲。他认识的父亲,虽然严厉,虽然不苟言笑,但会在下雨天给他送伞,会在冬天把他的棉袄掖好。这个人不是。这个人是一个被家族、被权力、被恐惧压垮了的老人。他不敢反抗吕孝,不敢说出真相,不敢保护儿子。他唯一敢做的,就是在深夜偷偷送一碗热粥,蹲在地上说一句“不是你的错”。
“爸,把端木英的那本书给我。”吕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打得半死的人。
吕忠猛地抬起头:“你要那本书做什么?”
吕良说:“找到端木英藏的东西。找到那扇门。找到真相。吕欢没做完的事,我替她做完。”
吕忠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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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家村最深处的院子里,吕慈躺在床上,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他的身体像一具被风干的木乃伊,皮肤贴着骨头,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吕孝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黑的,冒着热气,散发着苦味。他已经端了很久了,手举得累了,换了一只手继续端。
“家主,该喝药了。”
吕慈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着吕孝。那目光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但那层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感激,是愤怒。
“你……在药里……放了什么?”吕慈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断续,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吕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端着药碗的手也很稳。“家主,您多心了。这是医生开的药,补气养血的。”
吕慈闭着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吕孝在药里放了东西。不是毒药,是让人越来越虚弱、越来越依赖他的药。慢性毒药,不致命,但会让人失去所有的力气和意志。等他的意志彻底垮了,吕孝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吕家,不需要杀他,不需要篡位,只需要等他自己“老死”。
“吕孝……”吕慈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吕孝端着药碗的手终于动了一下。他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看着吕慈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中沟壑纵横,皮肤像揉皱的纸。
“家主,您知道又怎样?您现在连床都下不了,连话都说不利索。您说出去的话,有人信吗?”吕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年轻的时候,是吕家的顶梁柱,谁都服您。现在您老了,该歇歇了。吕家的事,交给我。您放心,我不会让吕家垮的。”
吕慈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家主,把吕家从一个边缘小族发展成异人界举足轻重的大家族,靠的是手腕,是魄力,是对局势的精准判断。但他老了,他的儿子吕忠不成器,孙子吕良又被逼成了叛徒。他身边没人了,有本事的人不愿意跟一个快死的老头子,没本事的人他看不上。吕孝就是他看不上的那个人——能力一般,但野心不小。以前有他压着,吕孝不敢动。现在他快死了,压不住了。
“你会……后悔的……”吕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吕孝看着家主的脸,那张在烛光中忽明忽暗的脸。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从吕慈身体开始走下坡路的那天起,他就在等。现在终于等到了。他端起那碗药,倒在了窗台的花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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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