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
一个阴冷、黏稠,像是掺着铁锈渣子的声音,突兀地从一节废弃的货运车厢顶部传了下来。
“你手里拿的那块铁板子,是这辆车上的吧?”
顾异抬起头。
一个半人半机械的怪物,正倒挂在车厢的天花板上。
它的下半身已经和生锈的铁轨、枕木彻底长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团扭曲的钢铁根茎。
而上半身还勉强维持着人形,套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工装。
两只浑浊的、不似活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死死盯着顾异。
“你是谁?”顾异问。
“这里的规矩,轮不到你来问。”
怪物从车厢上走了下来。
下半身的铁轨在水泥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伸出一只被铁锈和肉瘤包裹的手,手里拿着一本沾满黑色油污的签收本和一支笔。
“把履带板放下。在这上面签个字,你就可以走了。”
顾异接过本子,翻开。
签收栏里清清楚楚地印着三列:
货物名称。
签收人姓名。
工号。
顾异看着姓名那一栏,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想起了更衣室墙上那张入厂须知里的铁律:
厂内只核验工号,不要透露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签下真名会发生什么确切的后果。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会立刻被抹杀,也许会被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彻底标记。
但在废土上,未知,就等于最大的危险。
与其赌自己的运气,不如相信规则。
顾异拿起那支笔杆黏腻的圆珠笔。
在签收人姓名那一栏,他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三个数字:
820。
然后,又在工号那一栏,同样写下了“820”。
他把本子递了回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食堂打饭。
“签完了。按规矩,厂里只认工号。”
异化的班组长看着本子上那两串一模一样的数字,那张半人半铁的脸上,血肉一阵蠕动,似乎想发怒。
但他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嘶吼,什么也没做。
规则就是规则。
连它自己也无法违背。
班组-长从身上那件破烂的灰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张同样沾满油污、盖着灰色印章的纸条,不甘地扔在了地上。
那应该就是回执单。
顾异弯腰捡起纸条,塞进口袋。
他顺手把那块沉重的履带板扔在了旁边的废料堆里,转身准备离开。
任务完成,没必要再提着这个累赘到处跑。
现在,该去找人了。
但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的瞬间。
那个半人半机械的怪物突然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像是某种引诱般的沙哑:
“小子,活干完了,不急着走吧?”
“看你身手不错,也是个惜命的。有没有兴趣,换身更耐脏的衣服?”
它伸出那只被肉瘤包裹的手,指了指顾异身上那件崭新的蓝工装,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灰工装。
“在这里,蓝皮可是最招人恨的。换身灰的,能省不少麻烦。”
顾异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怪物,眼神平静无波。
他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惜命的,也没有去接换衣服这个话茬。
他只是看了一眼货场深处,那个被无数废弃集装-箱环绕的黑暗角落,随口问了一句:
“那边是什么地方?”
“哦,那边啊。”班组长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那边是休息区。不想干活、或者干不动活的,都在那儿歇着呢。”
“你要是想过去看看,最好换身衣服。”
顾异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心里快速复盘着到手的所有规则。
入厂须知第八条:不要跟随灰色工装的人进入废料堆、铁路货场和三号高炉附近。
这个怪物,显然就是最危险的灰色工装头子。
而它现在,正在主动引诱自己去一个更深、更危险的地方。
这里面,绝对有诈。
“多谢提醒。”
顾异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随后,他没有走向那个所谓的休息区,而是转身,朝着自己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走了回去。
那班组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计谋落空的不悦,但终究什么也没做。
顾异没有回头。
他一直走出了几百米,彻底脱离了那个怪物的视线范围,拐进了一条由集装箱堆叠而成的狭窄死胡同。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才停下脚步。
“休息区……”
顾异靠在冰冷的铁皮上,心里冷笑。
一个充满了靠抢夺工号牌为生的疯子的地方,怎么可能是休息区。
那地方,更像是一个斗兽场,或者说是一个下岗工人的集中营。
老鬼和丁巧如果还活着,很有可能就被困在那里。
但穿着这身蓝皮,贸然闯进去,就等于把自己当成了靶子。
顾异心念微动。
F级形态卡【千面模特】局部激活!
他身上那件蓝色的劳保服,在微不可查的蠕动中,颜色迅速褪去,布料也变得破旧不堪,甚至还多出了几个被酸液腐蚀的破洞。
几秒钟后,他已经完美地伪装成了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普通下岗工人。
做完这一切,顾异才从死胡同里走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大路,而是学着之前那些灰工装的样子,佝偻着背,贴着集装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黑暗的角落摸了过去。
一踏入这片区域,周围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度。
这里是集装箱的坟场。
无数生锈的铁皮箱子被胡乱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钢铁的山丘。
顾异在其中穿行,发现这里聚集了大量的灰工装。
他们三三两???地蜷缩在集装-箱的缝隙里,或者围着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残骸,眼神空洞地发着呆。
他们对顾异这个新来的同类,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顾异学着他们的样子,找了个相对干净的集装-箱角落坐下。
他没有急着去寻找铜子,而是先开始暗中观察,试图摸清这片灰色地带的生存法则。
他很快就发现,这群灰工装的生存状态,比他想象的还要凄惨。
他们没有食物,也没有水。
有些人饿得急了,甚至会捡起地上的锈铁片,放在嘴里反复咀嚼,直到满嘴是血。
大多数人只是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发着呆,像是在等待某种慢性死亡的降临。
顾异从自己那件伪装的灰色工装口袋里,摸出了半根皱巴巴的香烟。
这是他刚才在死胡同里,从那个被他一巴掌扇晕的带头灰工装身上顺手搜刮出来的。
在废土上,烟、酒、盐,永远是比钱还好用的硬通货。
顾异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凑到一个看起来精神状态还算稳定的中年男人旁边。
那男人正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着一根生锈的撬棍。
“兄弟,”顾异压低声音,把那半根烟递了过去,“问个事儿。”
中年男人抬起浑浊的眼皮,瞥了他一眼,看到烟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
他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底下贪婪地闻了闻,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的内层口袋。
“新来的?”
“嗯。”顾异点头,“刚从废料沟那边过来。想打听一下,这货场里,有没有见过另外两个穿蓝衣服的?一个独眼,一个短发的女的。”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蓝皮子在这地方活不长。要么自己想办法变灰,要么就成了别人的饭票。”
他指了指远处几个正在用铁片刮集装箱上铁锈吃的灰工装。
“看到没?饿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顾异还想再问点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和贪婪的嘶吼。
“逮到了!逮到了一个落单的!”
“快!按住他!别让他跑了!”
中年男人听到这动静,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一把抓起撬棍就朝骚动的方向冲了过去,生怕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不只是他。
周围那些原本还死气沉沉的灰工装,在听到落单的三个字后,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一个个疯了似的从角落里钻出来,一窝蜂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顾异眼神一凛,也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他挤开人群,看到骚乱的中心,两个身材高大的灰工装,正把一个被打晕在地的蓝工装,往集装-箱的阴影深处拖。
顾异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第一时间看向那个蓝工装的脸。
不是老鬼,也不是铜子。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男人。
看到这里,顾异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他没有再往前凑,而是停下脚步,冷眼旁观。
那两个高大的灰工装,动作极其粗暴。他们一边拖,一边贪婪地撕扯着那个蓝工装胸口的工号牌。
“妈的,总算逮到一个!”
“快!把牌子拿了,去换衣服!说不定还能赶上食堂关门!”
顾异看着这一幕,没有出手。
在这里,他也是个灰工装。
贸然为一个不认识的蓝工装出头,只会让自己成为这群饿疯了的野狗的下一个目标。
他收回视线,准备离开这片混乱,继续在人群中搜索。
终于,在一个用破烂帆布和生锈铁板搭成的窝棚里,顾异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铜子。
他也穿着一身灰色的工装,但比周围那些行尸走肉要干净一些。
他正抱着膝盖,蜷缩在窝棚的最里面,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没有抽动,像一尊陷入沉思的雕塑。
顾异不动声色地凑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铜子。”他压低声音。
窝棚里的人影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
他的手里,正死死攥着半截磨尖的钢筋。
在看到顾异的脸时,他眼中的警惕和杀意才缓缓褪去,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顾……顾问?”铜子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几天没喝过水。
顾异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把他拉到窝棚更深的阴影里。
“怎么回事?老鬼和丁巧呢?”顾异低声问。
“分头行动了。”
铜子摇了摇头,虽然虚弱,但眼神却很镇定。
他快速而精准地汇报了情况,完全没有普通人的慌乱。
“我们三个是一起醒的。这地方,跟咱们在寒渊档案库里看到的那个传说一模一样。”
铜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忌讳的事。
“荒野上都叫它最后的铁饭碗。据说走投无路的流民,只要能找到它,签了字,就能在里面吃饱穿暖,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但没人知道里面的规矩。进去的人,也没一个能出来。”
铜子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我们在这里被困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我们三个明面上在各自的车间上班,暗地里一直在交换情报,试图摸清这里的规则。”
“老鬼哥说,他去保卫科和办公楼那边摸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
“丁巧姐说,她去几个核心生产车间,尝试破解这里的通讯和生产逻辑。”
“而我,负责摸清底层人员的生态。”
铜子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件破烂的灰皮。
“我们三个分析了手头所有的规则,发现这个厂子里的人,分蓝、绿、红、灰四种。”
“蓝皮和绿皮虽然受限制,但至少还能被当成人看。而那些灰皮,是彻底被剥夺了身份的下岗者,他们聚集的地方,可能藏着这个工厂最核心的秘密。”
“想混进这群人里,就得先变成他们的一员。这是我变成灰工装的第二天。”
顾异眉头一挑:“你们的计划?”
“嗯。”铜子点头,语气里没有一丝后悔。
“前天晚上,广播里放了那首叫从头再来的歌。老鬼哥说,那是红鞋上班的信号。我们一致认为,这是切换身份最好的时机。”
“我故意在宿舍走廊里,跟一队穿着红鞋的家伙撞上了。我没按规矩跟他们走,而是直接冲撞了他们,然后跑了出来。等我再回到车间的时候,我的工号牌就被注销了,蓝衣服也被收走了。”
顾异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九岁的年轻人。
为了完成任务,主动放弃身份,潜入最危险的灰色地带。
这份果决和狠劲,无愧于踏雪小队的名号。
“等等。”
顾异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什么,打断了铜子的汇报。
他盯着铜子,确认性地反问了一句:
“你刚才说,你们在这里被困了多久?”
“十天啊。”铜子有些不明所以。
十天。
顾异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昏迷升级,加上在废料沟干活,满打满算也才过去不到一天!
他第一时间想到一个问题——
完了,回望川的那趟地龙列车,指定是赶不上了。
顾异强行压下心里的烦躁,拍了拍铜子的肩膀,算是无声的安慰。
“你们这十天,都查到了什么?”
“不多,但每条都拿命换的。”
铜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塞进顾异手里。
“这是丁巧姐刚进厂那天,在机床下面捡到的。我们三个都觉得,这上面写的可能是关键。”
顾异展开纸条。
那是一张从某种交班本上撕下来的库存表背面。
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部分字迹已经被血污覆盖。
【给后来进来的蓝衣服:】
【1. 别信红纸上的“自愿”两个字。签了以后,你连饿都不会饿,只会一直想找个地方上班。】
【2. 绿鞋的能信一半。蓝衣的能-信一半。灰衣的别靠近。红鞋的,能躲就躲。】
【3. 别把真名告诉厂里。厂里记住名字以后,会替你把名字写到很多地方。】
【4. 食堂盆里的东西别丢。那是有人想让你看见的。】
【5. 机器吐出来的三十七齿别扔。澡堂墙里浮出来的名字别擦。财务科抽屉里那本红皮账,别让它落到四楼。】
【6. 去找那个从来没拿过奖金、却挂在劳模墙最中间的人。他还记得厂长把什么卖了。】
顾异看着纸条上那句去找那个从来没拿过奖金、却挂在劳模墙最中间的人,眼神微微一动。
所有的线索,开始在他脑海里一点点串联了起来。
“你做的很好。”
顾异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看着铜子。
“现在,你得想办法重新弄一身蓝皮。”顾异看着他,“一直待在这里,迟早会跟他们一样,饿到去啃铁锈。”
铜子苦笑:“牌子都没了,怎么弄?”
顾异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自己的内层口袋里,摸出了另一块冰冷的金属牌,塞进了铜子手里。
上面印着三个数字:819。
“这是……”铜子愣住了。
“一个倒霉蛋留下的。”顾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先拿着当个保险。能不能用,看你自己的运气。”
“顾问,那你呢?”铜子攥着那块冰冷的铁牌。
“我去找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