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沉重的圆形气密门在身后缓缓合拢,走廊里的脚步声和机械运转的微鸣被彻底隔绝。
静室内的温度低得有些刺骨。
顾异呼出一口白气,视线越过宽敞的房间,落在了中央的那块巨大的菱形坚冰上。
坚冰内部,剃刀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只被封存在琥珀里的远古生物。
她现在的模样几乎快要脱离人类的范畴,大半张脸覆盖着暗红色的细密鳞片,几根尖锐的骨刺从脊椎处破体而出,那把暗红色的【饿鬼之刃】如同吸血的寄生虫,刀柄上的血肉脉络已经深深扎进了她的后颈深处。
情况比当初在西区战场上看到时还要恶劣几分。
但顾异看着这副惨状,紧绷的肩膀反而稍微松了松。
识海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
图鉴没有弹出诸如“发现异常实体”或“收容条件”的冰冷红字。这意味着,无论外表异化得多么严重,剃刀此刻的本质依然是人类,并没有跨过那条彻底变成诡异的界线。
只要还是人,这局就能解。
“她快到极限了。”
清冷的嗓音在静室里响起。
白鸦走到坚冰旁,伸出白皙的手指,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虚虚地贴在冰面上。指尖溢出一丝微弱的白雾,试探着冰层内部的能量活性。
她转过头,那双灰白色的眸子看向顾异:“西区那晚我把她冻住的时候,刀身上的神经锁网已经缠住了她的脑干。这几个月,我用雪国的寒气强行让这把刀陷入了休眠,但只要温度一回升,它就会立刻苏醒,完成最后一步的吞噬。”
顾异走上前,停在坚冰的另一侧。
两人隔着冰块对视。
“你以前帮她压制过这把刀?”顾异看着白鸦熟练的试探动作,随口问了一句。
白鸦眼睫毛垂了一下,视线落在剃刀长满鳞片的脸颊上。
“三年前,在北边的一处污染区。”白鸦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房间里带着点冷清的回音,“那时候我刚接手雪国不久,出去执行清剿任务。碰见她的时候,她正拖着半截怪物的尸体发疯,手上的刀差点把她自己吸干。”
“我用寒气帮她把刀的活性压了回去。她醒了之后,请我喝了一壶劣质的烧酒。”
白鸦的语速很慢。在这座等级森严、充满防备的A环区,她是战略级威慑武器,是需要被实时监控的“人形核弹”。除了例行的工作汇报和医疗检测,根本没有人会跟她聊这些过去的闲事。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顾异,身上的气息甚至比她还要深不可测。
那种在同类面前卸下防备的直觉,让她的话罕见地多了几句。
“那时候她压制魔刀还算轻松。”白鸦收回手,语气里透出几分罕见的不确定,“但这次拖得太久。等会儿冰层解冻,魔刀反扑的力度会很大。我现在的状态刚恢复,如果要强行把它的活性重新压回刀柄里,把握只有五成。”
“五成足够了。”
顾异打量着她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病号服。
他能察觉到白鸦体内那股蛰伏的庞大寒意。一件能冻结大范围灾难的A级奇物,要把它死死约束在人的肉体凡胎里,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寒气噬骨的代价。
“能驾驭这种级别的东西,你本身就挺了不起的。”
顾异拉了把铁皮椅子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和熟人聊天:
“以后要是觉得A环区待着太闷,或者觉得这东西冻得难受,可以来c环区的主街找我。我那儿的基地刚通了暖气,温度高。随时可以过来喝杯茶,聊聊天。”
白鸦正准备结印的手指猛地停在了半空。
她转过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有些错愕地盯着顾异。
在这座城市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要么是敬畏,要么是恐惧,连裴正和林指挥官也是带着长辈般的审视与期许。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有空来家里喝茶”的平淡语气跟她说过话。
就好像,她只是个普普通通、会怕冷的女孩。
白鸦的嘴唇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手指僵硬了两秒后,才有些不自然地收拢。
“嗯。”
她极轻地应了一声,随即迅速转过脸去,把视线重新钉在面前的坚冰上。
“准备开始了。”
白鸦的语调重新恢复了清冷,但细听之下,尾音里却少了几分先前的紧绷。
她双手按在冰面上,灰白色的眼瞳中亮起微光。
“咔嚓……咔嚓……”
坚冰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房间里的温度并没有升高,但包裹着剃刀的厚重冰层却像是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层层剥离、消解。
随着冰层不断变薄,剃刀后颈处的那把【饿鬼之刃】最先暴露在空气中。
“嗡!”
沉寂了几个月的魔刀,在接触到空气的刹那,刀身猛地发出一阵暴躁的震鸣!
暗红色的光芒在刀刃上流转,那些扎进剃刀脊背的血肉脉络瞬间像活过来一样,疯狂地向外扩张。
剃刀紧闭的双眼痛苦地皱在一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
“压住她!”白鸦低喝一声。
不用她提醒,顾异已经一把按住了剃刀的肩膀。几百公斤的力道稳稳压下,将剃刀死死钉在医疗台上。
白鸦双手翻飞,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她的指尖直接打进魔刀的刀柄处,试图截断那些肆意生长的血肉脉络。
两股力量在剃刀的后背上轰然相撞。
白雾升腾。
魔刀这次的反扑异常凶悍。面对白鸦的寒气镇压,它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将那些扎在皮肉里的脉络倒刺立了起来,甚至开始疯狂抽取剃刀本就不多的血液来对抗严寒。
剃刀脸上的鳞片越发鲜艳,心电监护仪上的警报声开始尖锐地长鸣。
“不行,它在拿宿主的命抗衡。”白鸦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寒气隐隐有了失控的迹象,“它察觉到危险,打算直接搅碎神经玉石俱焚。”
顾异看着那把在寒气中疯狂震颤、宛如活物般的魔刀,眉头皱了皱。
“你之前是怎么压制它的?”顾异问。
“用精神频率。”白鸦咬着牙维持着寒气输出,“找到它嗜血本能的波动频率,用更强的气息把它压回去,强行让它进入休眠状态。”
顾异听明白了。
比谁的拳头硬,比谁的气息凶是吧。
“我来搭把手。”
顾异松开按着剃刀肩膀的左手,直接伸向了那把暗红色的刀柄。
“别碰!”白鸦一惊,“它会吸——”
话还没说完,顾异的掌心已经实打实地握住了饿鬼之刃的刀柄。
入手的瞬间,刀身里传来一股极其贪婪的吸力,试图顺着顾异的掌心钻进他的血管里。
顾异面无表情。
识海深处,【贪欲·肉神】与【猩红狂想曲】的特质被他同时调动。
你不是贪吃吗?你不是凶吗?
一股源自c级权柄的上位者威压,夹杂着深渊母巢般暴虐、纯粹的吞噬气息,顺着顾异的手臂,犹如一场看不见的海啸,直接倒灌进魔刀的内部!
那是一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嚼碎咽下的恐怖恶意。
正疯狂跳动、试图反抗的魔刀,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千分之一秒内,骤然僵死了。
就像是一条在水洼里作威作福的泥鳅,突然发现自己一头扎进了深海巨齿鲨的嘴里。
前一秒还张牙舞爪的暗红色血肉脉络,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嚣张气焰。
“哧溜”一声。
那些扎在剃刀脊椎上的根须、蔓延到脖颈的鳞片,甚至连刀身上散发出的红光,全都以一种连滚带爬的惊恐速度,疯狂地向后倒退,一股脑地缩回了那把古朴的黑铁刀刃之中。
刀身“当啷”一声掉在医疗台上,变成了一把安安静静、毫无生气的破铁片子。
剃刀身上的异化特征退得干干净净,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
静室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监护仪发出均匀的“滴——滴——”声。
白鸦维持着释放寒气的姿势,呆呆地看着那把装死的魔刀,又抬起头看了看顾异。
她刚才甚至都没感觉到顾异动用了什么实质性的力量,这把把她逼得满头大汗的凶物,居然就这么……吓退了?
顾异收回手,也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毛。
他确实是打算顺着白鸦的思路,用高阶威压强行把它怼回去。但他没料到,这玩意儿欺软怕硬的属性居然这么纯粹。
看来自己身上这套从图鉴里整合出来的规则底子,对这种低阶诡异衍生品的压制力,比想象中还要霸道。
顾异拍了拍手,看着医疗台上平稳呼吸的女人。
几分钟后,剃刀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
她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头顶是刺眼的无影灯,空气里是冰冷的消毒水味。
视野渐渐清晰,两张脸出现在她的正上方。
一张是清冷银发的白鸦,另一张,则是穿着黑风衣、居高临下看着她的顾异。
剃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下意识想摸刀,却发现双手根本使不上力。记忆还停留在西区,她的脑子有些发懵。
“我没死?”剃刀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顾异拉过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这位昔日的顶尖行刑人,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几分恶趣味的调侃:
“醒了?放松点,手术很成功。”
顾异顿了顿,语气十分诚恳地补充了一句:“你现在已经是个完整的女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