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不是那种磨磨唧唧、淅淅沥沥地收尾,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拧了个水龙头,“咔”一下,干脆利落。
周围大树的叶片还滴着水珠子,光线透过水雾折射出迷离的色彩,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但比之前那股发酵碳酸饮料味儿强多了——至少现在吸进肺里,不会觉得肺泡在集体抗议。
“总算停了。”车轮飞把车窗摇下一道缝,试探性地嗅了嗅,眉头皱了一下,又摇上去了,“妈的,还是闷,但比之前强点。至少不会死人了。”
车队继续在林中穿行。
班开闻和班开秀兄妹俩在前面带路,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尤其是班开闻,那狗鼻子从雨停就没消停过,左嗅嗅右闻闻,跟个移动的雷达似的。
“哥,你能不能别那样?”班开秀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哪样?”
“就那样——跟个发情的公狗似的。”
班开闻:“……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本来就是。”班开秀翻了个白眼,小脸上写满了“我嫌弃你”四个大字。
班开闻懒得跟她计较,仍旧继续他那套操作。
忽然,他的鼻翼猛地扩张,翕动的频率骤然加快。
“等等!”
班开秀脚步一顿:“怎么了?”
班开闻没回答,而是整个人转向右侧的密林深处,眼睛直勾勾的,像被什么东西勾了魂。
车轮飞在房车里也注意到了异常,他凑到窗前,顺着班开闻的目光看去——啥也没有,就是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在灌木丛后面蠕动。
“那是什么?”陈梦琪也凑过来,脸贴在玻璃上,压扁了鼻子。
“看不清。”车轮飞眯着眼,“黑不溜秋的,挺大个。”
“是屎壳郎。”白瑜语气平淡道。
“啥?”
“屎壳郎。学名蜣螂。鞘翅目金龟子科。”
陈梦琪:“……”
车轮飞:“……”
车厢里静了一秒,紧接着所有人都涌到了窗边。
那玩意儿从灌木丛后面完全钻出来的时候,车轮飞承认,自己这辈子见过的离谱东西不少。
但眼前这个,还是让他沉默了。
屎壳郎。
脑袋上顶着一柄巨他妈大的粪叉子。
不,不是粪叉子,是它的角。
那角分三个叉,中间一叉最长,两侧各一叉,整个造型跟农民伯伯手里的三齿叉一模一样,只不过比例放大了几百倍。再加上一身黑得发亮的甲壳,在光照下泛着金属质感,远远看去,活像个顶着农具的微型坦克。
而且个头大得离谱。
足球?那是谦虚的说法。
这玩意儿比足球还大一圈,翅膀折叠在背上,甲壳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六条腿粗壮有力,每条腿末端都带着钩子,能牢牢抓住树皮。
“我他妈……”车轮飞揉了揉眼睛,“这玩意儿一脚踩下去能把我鞋底扎穿吧?”
“你穿的是马丁靴。”李若瑶好心提醒。
“马丁靴也扛不住这玩意儿啊!”
众女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但她们的目光很快就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
一个真·巨无霸粪球。
车轮飞目测了一下,直径至少一米五!
比一辆面包车还大。
浑圆,表面光滑。
屎壳郎倒着身子,两条后腿撑地,前腿搭在粪球上,六条腿协调发力,推得那叫一个卖力。
“噗——”
车轮飞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他笑点低,而是那画面实在太他妈有冲击力了——
一个足球大小的屎壳郎,推着一辆“面包车”,在林间小路上吭哧吭哧地走。
“哥,咱们还是离远点吧,好臭啊!”
班开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她疯狂地挥手在鼻子前面扇着,整张脸皱成了包子。
班开闻没动。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鼻翼疯狂张合,然后——
他的眼睛亮了。
那眼神,车轮飞见过。
末日前,他在服务区看到饿了三天的流浪狗冲向垃圾桶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妹啊。”班开闻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迷离感。
“哥你别犯傻!”
“你不懂。”班开闻缓缓摇头,目光死死锁定那颗巨无霸粪球,“这是大自然的馈赠啊!”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弹射出去。
速度之快,班开秀连拉住他的机会都没有。
只见班开闻纵身一跃,两个蹦跳就到了屎壳郎跟前,抬起一脚——
“砰!”
屎壳郎被踢得翻了好几个跟头,六条腿朝天乱蹬,甲壳在树干上撞出“哐啷”一声脆响。
粪球失去了推动力,在原地晃了晃,稳住了。
班开闻站在粪球前,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朝圣一样,缓缓张开了双臂。
房车里,众女集体石化。
“他对一只屎壳郎发起攻击干嘛?”陈梦琪一脸茫然。
李若瑶愣了一下,迟疑道:“有没有可能……他这是在抢吃的?”
“吃的?”蒂娜没转过弯来,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问号。
叶芷菲一拍大腿:“我操,这家伙打算跟屎壳郎抢粪球吃呢!”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魏怡疯狂摇头,“长了个狗鼻子就必须的吃屎吗?这不科学!”
“可是狗就是爱这玩意儿啊!”丁静姝声音都变了调。
“可他只有鼻子变异了啊!”魏怡坚持。
“那也是狗的特征!”丁静姝吼了回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同时沉默了。
车外,班开秀已经急得直跳脚:“哥!不要啊——!不要啊!那是粪便——!”
晚了。
班开闻纵身一跃,整个人像八爪鱼似的扒在了那颗巨无霸粪球上,双手深深陷进那蓬松还带着点温热质地的……里面。
“我开动了!”
他埋下头。
“吭哧吭哧——”
“哥你清醒一点啊——!”班开秀撕心裂肺地喊,眼泪花都呛出来了——不是伤心,是真的臭。
那股味道像是有实体,像一记闷拳,直直地砸进鼻腔,再沿着鼻咽管往上蹿,直冲天灵盖。
班开秀捂着鼻子连退好几步,一张脸白里透青,青里透紫。
房车里,车轮飞的下巴差点没掉地上。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
高速服务区有人偷吃剩饭的,工地食堂有人抢馒头的,甚至末世后还有人吃人的。
但跟屎壳郎抢粪球吃的,他是真没见过!
“小龙。”他声音发飘。
【在】
“录下来了吗?”
【全方位多角度高清录制,已完成】
“好。”车轮飞点了点头,“留着,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拿出来看。”
白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她默默地把平板的录像功能也打开了……
陈梦琪整个人缩在地上,抱着抱枕当盾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飞哥,咱们能不能走啊?我……我有点想吐。”
“我也……”林慕雅捂住了嘴。
反倒是黎墨点评了一句:“他吃得还挺香的。”
“你能不能别描述了!”苏晓快哭了。
班开闻的进食速度极快。
那颗面包车大小的粪球,肉眼可见地缩了一圈。
他抬头的间隙,所有人都看清了——
糊了满脸的巧克力色。
“呕——”蒂娜终于没忍住,干呕了一声,整张黑脸都绿了,“这些带有动物体征的能力者……口味都这么独特吗?”
白瑜回答道:“不是口味独特。是他的狗鼻子闻到的跟我们不一样,味觉系统也会有差异。对他来说,那可能……真的是一种美食。”
车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啥……”车轮飞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去,带着一种“我不想打扰你但实在忍不住”的纠结,“咱们还走吗?”
粪球的体型又缩了一圈。
班开秀终于回过神来,冲上前两步,又因为臭味停住,只能隔空喊话:“哥!别吃了!再吃事情就得耽搁了!”
这话落在班开闻耳朵里,像一盆冷水。
他艰难地抬起头,整张脸糊满巧克力色,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带着一种餍足的、满足的笑意,缓缓从粪球上滑下来。
“啊,不好意思。”他抹了把脸,那动作自然得像在擦汗,“实在是好久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了。”
“呕——”这次是叶芷菲。
“你他妈别对着我们抹啊!”班开秀崩溃了,整个人往后弹开好几米,“你给我站那儿别动!”
班开闻嘿嘿一笑,也不介意,自顾自地找了一片巨大的蕨类植物,那叶片像一把倒扣的伞,里面盛满了雨水。
他径直站到叶片底下,抬手拉了拉叶尖儿。
“哗——”
雨水像拧开的龙头,浇在他身上,冲下一道道黑褐色的泥浆。
他还惬意地哼起了歌。
完全不在意妹妹那张扭曲到变形的脸。
班开秀抱着胳膊,离他足足十米远,咬牙切齿地等着。
“这下好了吧?”班开闻冲完,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笑嘻嘻地走过来。
班开秀嗅了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还是有味儿。”
“将就吧。”班开闻抖了抖肩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快走。”班开秀实在不想在这地方多待一秒。
一行人重新上路。
刚走了没两步,班开闻又停了。
班开秀头皮一麻:“你又想干嘛?”
班开闻没回答,自顾自地扯了几片大叶片下来,铺在地上,然后走回那颗还剩大半的粪球前,搓了搓手,笑眯眯地蹲下身。
“这吃不完也浪费了,我打包走。”
“卧槽!”车轮飞惊叹出声。
“是个老吃家了!”陈梦琪补了一刀。
班开秀终于炸了,顾不上那冲鼻的味道,冲上去一把拽住班开闻的衣领:“你他妈的再吃屎,我再也不认你这个哥了!”
班开闻一脸无辜:“我没吃啊,我说打包。”
“打包也不行!”
“那多浪费……”
“浪费你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