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飞带着车队回到黄金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金色的巨树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微光，像一盏巨大到离谱的落地灯。
那些挂在枝杈间的木屋，此刻也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火光，远远看去，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温馨。
西风天龙打头阵，庞大的车身悬浮在树干旁，缓缓朝着树冠层上升。车底下那个巨大的钢缆粽子也跟着晃晃悠悠地往上飘。
爆炸菇在里面偶尔蠕动一下，钢缆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黄金树的枝杈间，不少人探出头来。
有人端着手里的饭碗，筷子停在半空；有人正往木屋走，步子顿在原地；有人刚从绳梯上爬到一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就那么挂在半空中，仰着脖子看那辆缓缓升起的卡车。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那辆狰狞霸气的卡车，以及车底下那只被捆成粽子、还在不停蠕动的紫色大家伙。
他们当然认识那是尸源。
黄金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组织人去焦尸洞“钓鱼”，虽然每次都是忽悠新人去送死，但尸源长什么样，他们还是清楚的。
但活捉的尸源？
没见过。
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西风天龙在树冠层的议事大厅旁稳稳停住。
履带压在一根粗壮的金色枝干上，发出“嘎吱”一声闷响，整棵树都跟着颤了颤。
那些探出脑袋的人，齐刷刷地缩了回去。
车轮飞从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班开闻。
“去，把所有人都叫到议事大厅来。”
班开闻愣了一下：“所有人？”
“所有人。”车轮飞点了点头，“开会。”
班开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房车的方向。
房车的车门开着。
透过车门，他能看到自己老妹班开秀正盘腿坐在里面的大沙发上，手里捏着块魏怡刚烤好的曲奇，小口小口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丁静姝在给她涂指甲油，陈梦琪不知道在说什么，逗得班开秀捂着嘴笑，那双猫眼弯成了月牙。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的，看上去聊得挺开心。
班开闻收回目光，心里像被撒了把粗盐。
说不上多疼，但硌得慌。
那可是自己从小护到大的妹妹啊。
从小就是他在照顾她。末日来了，也是他拉着她的手一路跑，一路躲，一路活到了今天。
饿了，他去给她找吃的。
渴了，他去给她找水喝。
遇到危险，他第一个挡在前面。
这么多年，他班开闻没求过谁，也没让谁碰过自己妹妹一根手指头。
黄金树那些议事长，一个个馋他妹馋得跟什么似的，他都硬扛着没松口。
结果呢？
人家车轮飞才来了两天，自己妹妹就主动上了人家的车。
班开闻深吸一口气。
说不上后悔，也说不上不甘。
就是心里那股滋味，复杂得他自己都捋不清楚。
“愣着干嘛呢？”车轮飞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快去啊。”
“哦，哦好。”班开闻回过神来，转身就走。
走出去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房车。
车门还开着，那几个女人还在聊。班开秀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陈梦琪哈哈大笑，拍着沙发扶手直抽抽。
班开闻抿了抿嘴，加快脚步走了。
他心里清楚，黄金树的天，从车轮飞踏进这片地盘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变。
十一位议事长尽出，一个都没能回来。
那几个挂在车壁上的议事长，现在已经分头行动了——议事大厅高台下那六颗渗着血的脑袋，说明了一切。
班开闻挥散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径直朝着树冠走去。
他先去了登记处。
那栋架在树枝上的小木屋，在暮色里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出来，一棱一棱地打在树干上。
班开闻推门进去。
老彪正坐在椅子上剔牙，见来人是班开闻，动作顿了一下。
但也就顿了一下。
他收回牙签，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老彪那张长满横肉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那笑容算不上讨好，但绝对算不上从容。
“班老弟，”老彪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粗犷，但语气里少了从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倒是有个好妹妹。”
班开闻没接话。
车轮飞的车队从树根一路飘上来，大摇大摆，所有人都看到了。
老彪当然也清楚。
他不但清楚，还知道自己当初在登记处跟班开闻说的那些话，够不够让人家秋后算账。
班开闻公事公办地开口：“车哥让所有人到议事大厅集合，开会。”
老彪盯着他看了两秒，沉默地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两人离开登记处，开始挨家挨户地通知。
黄金树上的木屋分布得零零散散，有的挂在粗枝上，有的嵌在树杈间，有的干脆就用绳梯吊在半空中。班开闻和老彪一个负责左边，一个负责右边，沿着枝干一路走过去，敲开每一扇门。
“车哥让去议事大厅开会。”
“现在就去。”
“别问那么多，去了就知道了。”
每敲开一扇门，里面的人都会愣一下。
有人正准备睡觉，衣服都脱了一半；有人正在跟身边人小声议论“那辆卡车到底是什么来头”，开门看到班开闻，话直接噎在了嗓子里。
但没人多问。
所有人都默默地走了出来。
他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有不安，有忐忑，有好奇，但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原因很简单——
末日之下，难得寻一片净土。
黄金树的制度算不上好。
吃的是蚊子肉饼、虫子肉糜，住的是树上搭的破木屋，刮风下雨还得担心被吹下去。
高层那十一个议事长，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那个喜羊羊和二狗，简直就是两只发情的种猪。
但至少，这里管饭。
每天两顿，能吃饱。
不用在外面跟变异虫子和焦尸拼命，不用担心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这就够了。
至于换了个老大？
从议事长换成车轮飞，对他们来说，无非是一个压迫者换成了另一个压迫者。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甚至说不定还能过得更好点？
毕竟那辆卡车、那个男人，看起来可比壹事长霸气多了。
班开闻和老彪最后去的地方，是树冠深处那片别开生面聚集地。
夜幕已经彻底落下来了，金色的叶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把这片区域照得朦朦胧胧。
那些挂在树枝间的网兜还在晃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班开闻站在枝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去议事大厅开会！”
网兜里的人动作顿住了。
几秒后，有人开始手忙脚乱地找衣服，有人骂骂咧咧地从树枝上跳下来，有人一边系裤腰带一边往外走。
班开闻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等着。
他不在乎这些人此刻是什么表情、什么心情。
他只知道自己得把差事办完。
当班开闻和老彪最后一个赶到议事大厅的时候，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说是议事大厅，其实也就是用木板搭建出来的比较大一点的树屋。
四壁粗糙，地面不平，头顶的梁上还挂着几盏油灯，火光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最上方的位置，原本属于壹事长的那把椅子，此刻被人大马金刀地坐着。
车轮飞歪在椅子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撑着下巴，表情懒散得像在自家客厅看电视。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黑色t恤，工装裤，马丁靴，头发还带着点湿气。
李若瑶和黎墨分别站在他的两侧。
李若瑶还是一贯的温婉，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数人头。
黎墨则面无表情，双臂环胸，手臂上的荆棘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那双桃花眼半眯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十张属于其他议事长的椅子，空荡荡地摆在两侧。
而在高台下方，六颗渗着血的脑袋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
壹事长、叁事长喜羊羊、肆事长、陆事长、柒事长、捌事长。
六张脸，六种表情。
有的是惊恐，有的是不甘，有的是扭曲，有的甚至还带着临死前的茫然。
血迹已经干了，在木地板上洇出深褐色的印子，像一朵朵开败的花。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六颗脑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齐刷刷地移开。
没人敢多看一眼。
也没人敢说话。
议事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车轮飞扫了一眼台下。
黄金树的成员，零零总总大概两百来号，把整个议事大厅塞得满满当当。有人挤在门口，有人挂在窗框上，有人干脆就站在外面的枝干上，踮着脚尖往里看。
“人都到齐了？”车轮飞偏头问了一句。
班开闻站在人群最前面，连忙点头：“到齐了到齐了。”
车轮飞“嗯”了一声，从椅子上坐直了一点。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慢慢扫过。
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或者把目光移向别处。
“我叫车轮飞。”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议事大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今天开始，黄金树归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