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躺下的时候,晨光听见灶房那边还有动静。丽媚在刷锅,铁铲刮着锅底的声响一下一下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闷闷的。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上,眼睛睁着看房梁,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梁上投了一道淡白的光。那道光慢慢地挪着,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像一只无声的爬虫。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枕边搁着那本字典,皮子软软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书脊上那几个凸起的烫金字,一个挨一个地摸过去,像摸一排勒在心里的绳结。外头刮了一阵风,院子里晾衣裳的绳子响了一下,又安静了。他闭上眼,脑子里却乱蓬蓬的,像一团被猫拨过的线轴,线头不知道在哪儿,扯一扯却牵动了整个。
丽媚的脚步声从灶房出来了,经过他窗前顿了一下。他听见她弯腰拨了拨炉灰,又直起身来走开,脚步声朝东屋那边去了。东屋的门轴一声推开,又一声合上。院子彻底静下来了。
晨光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那块青布做的帘子在窗台上被风拂得轻轻动了两下。他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上回贺先生走之前那几天,每天夜里也是这样,人躺下了,院子里还有声响。有一回他半夜醒过来去茅房,经过贺先生窗下,看见窗缝里透出一线黄澄澄的光,贺先生还没睡。他当时没多想,裹紧了棉袍又回去睡了。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天贺先生夜里总在收拾什么东西,箱笼的扣子扣了又开,开了又扣,皮箱搁在地上拖来拖去,声音听着像在心口上磨。
第二天早上晨光醒得比平时早。窗纸还是灰蒙蒙的,他穿衣起身,推开房门的时候看见丽媚已经在院子里了。她蹲在墙根底下,拿一把小铲子在那儿松土,身边搁着一小包菜籽。见他出来,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说:今儿天气好,我种点小葱。你早饭在灶上,自己盛。
晨光进了灶房,揭开锅盖,里头搁着一碗白粥并一个馒头,馒头还热着,底下垫了一块干净的白布。他端出来坐在门槛上吃。粥熬得糯糯的,米粒都开了花,一口下去暖乎乎的。他咬着馒头,看着院子里丽媚的背影。她今天换了件半旧的蓝布衫子,袖子撸到了肘弯,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她拿铲子在地上挖沟,一溜一溜的,挖得很直,然后把菜籽撒进去,再用手拨土盖上,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布面上落针。
吃完了饭他把碗筷收拾了,背起书包出门。走到巷口那棵槐树底下,他不由自主地又往树根那边瞄了一眼。地上还是干干净净的,昨儿那片落叶已经被风吹得不知去向了。他蹲下来看了看,泥缝干巴巴的,昨夜的露水早被太阳蒸没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正要走,余光忽然扫到树根侧面一个被苔藓盖了一半的地方,有个什么东西半露着。他心里动了一下,走过去拨开苔藓——是一枚扣子,白生生的,扣眼上还连着半截青线头,正是他丢了的那一颗。
晨光把扣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苔藓的湿气把它沁得凉凉的,扣面光滑,他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认出扣眼那截线头是蓝黑两股绞在一起捻的——贺先生缝扣子爱用这种双股合捻的线,说这样牢。他把扣子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揣进了裤兜。
到了学堂,早读还没开始。他坐在座位上把课本翻开,眼睛看着书页,手却在裤兜里捏着那颗扣子。圆圆的,硬硬的,拇指不停地来回按着它的边缘。小满从前排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辫子梢在椅背上扫了一下。
上午第一节课是算术,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应用题,粉笔灰噗噗地落下来。晨光抄着题目,抄到一半忽然想起贺先生有一回教他算账,说过日子不过是一笔一笔地算,算清楚了心里才踏实。他又想起了那封信,一百页毛边纸。他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竖式,算了一算,就算他每天写一页,也要写三个月多。三个月,春天都过完了。
下课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碰见方老师。方老师端着一杯茶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点了点头,走过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贺先生那封信你看过了?
看过了。
方老师喝了口茶,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晨光也没追问,站了一会儿见方老师没有下文,便鞠了一躬说:方老师,我先回教室了。他转身走了几步,方老师在背后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见方老师把茶杯盖子掀开了又盖上,盖子碰着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妈最近还好?方老师问,语气平常,像问天气。
挺好的,昨天给我炖了鱼汤,还缝了一件衣裳。
方老师了一声,摆了摆手让他走了。晨光走回教室的时候觉得方老师那一声拖得有点长,中间像夹了什么东西似的,含含糊糊的,没有说干净。他没往下深想,坐到座位上翻开下一节课的书本。
中午放学,他破例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去了镇东头那条街。那条街窄窄的,铺的是碎石子路,两边挤着几家铺面。他走到一家挂着蓝布幌子的店门口站住了,抬头看那幌子上写着振兴布庄四个字,蓝布条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面吃饱了风的帆。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掌柜,手边搁着一把竹尺和一摞叠好的布匹。掌柜的抬起头来从眼镜上沿看着他:小哥儿买布?
晨光站在柜台前面,踮了踮脚。大叔,我打听个人。前天有没有一个女的来扯过布,藏青色的,三十多岁的年纪,个子不高,扎着一条辫子?
掌柜的推了推眼镜,想了想,摇摇头说:前天扯布的客人多,记不真了。藏青色的倒是卖出去过一匹,买了五尺,一个年轻后生买的,穿件灰短褂。
晨光愣了一下,又问:年轻后生?多大年纪?
二十出头吧,掌柜的拿起竹尺在柜台上磕了磕,脸上有颗痣,嘴角底下的,你认得?
晨光摇了摇头,说了声谢谢大叔便退了出来。他站在布庄门口,风把蓝布幌子的影子吹得在地上晃来晃去,他也跟着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想起丽媚昨儿说的那番话——南街口上,叫振兴布庄——每一句都对上了,铺子的位置对,幌子的颜色对,只是买布的人不对。他又想起那个黄纸包上的蝴蝶结,当铺里才打的结,布庄的掌柜不会那样扎。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又摸到了那颗扣子。扣面凉凉的,被他的掌心焐了一会儿有了些温度。他在街口站了很久,来来往往的人绕过他身边,有个挑担子的小贩差点撞到他,嚷嚷了一声,他才恍然回过神来,朝家里的方向走去。
路过镇西头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个背影,灰短褂,个子不算高,步子迈得挺快,往巷子深处去了。晨光停住脚,远远地看着那个背影拐进了巷尾一扇黑漆木门里。那个人的背影他在哪儿见过似的,可是隔着半条街,看不太清。他在原地踌躇了一下,还是没有跟过去,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灶房里飘出一股油腥气,丽媚正在煎鱼。锅里的油滋滋响着,她拿锅铲把鱼翻了面,鱼皮煎得焦黄,油花溅出来落在灶台上,一颗一颗的。她见晨光进来,扬了扬下巴说:桌上有凉拌黄瓜,你先吃。
晨光没动,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丽媚今天换回了那件旧衣裳,袖子上沾了一小块酱油印子,头发别在耳后,低头翻鱼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片,皮肤白白的,颈窝里有一颗很小的痣。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妈,他说,我今儿中午去了一趟布庄。
丽媚翻鱼的手顿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中,又落下去。去布庄干什么?
我想看看藏青色的布还有没有。
丽媚把鱼盛到盘子里,油还在盘底吱吱地叫。她转过身来看着晨光,脸上没有慌也没有恼,只是安安静静的,目光像一潭水似的。那你看着了?
掌柜的说那匹布是个年轻后生买的,脸上有颗痣。
丽媚把锅铲搁在灶台上,擦了擦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她坐定以后朝晨光招了招手,示意他也坐下。晨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桌面上摆着一碟凉拌黄瓜和一盘煎鱼。
晨光,丽媚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了的话,那块布确实是王飞买的,前天一早他去了县城。他怕我自个儿去太累,替我跑了一趟。她停了一下,目光低垂着落在桌面上那道木纹上,我昨天没跟你说实话,是怕你多想。
晨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两下,没什么滋味。他咽下去,说:姨,我不是怕你骗我。我就是想弄清楚——你和王叔,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丽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东西闪了一下,又沉下去了。她伸手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饭。有些事等吃完饭再说。
晨光没有再问,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往嘴里送。鱼肉嫩嫩的,盐放得刚好,有一点姜丝的辛辣。他一口一口地吃着,丽媚也拿起筷子来一起吃,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筷子和碗碰来碰去的声响在灶房里清脆地响着,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余烬还红着,映在墙上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屋顶的烟囱上有一只麻雀落下来,歪着头啄了啄瓦片,又扑棱棱飞走了,翅膀扇起一小撮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地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