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雾。薄薄的一层,从河面上漫过来,贴着地面走,把院子里的石阶润得湿漉漉的。晨光躺在床上,听见东屋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会儿是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一会儿是布匹摩擦的细响,中间夹着一声极轻的叹息,像一口气没叹完就咽回去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棉被的边沿擦过下巴,粗布的纹路蹭着皮肤,有一点扎。窗外槐树的影子在雾里化开了,一团的,看不清楚轮廓,只有风过时枝叶间漏下的那一点响动还分明着。
第二天是阴天。天光灰蒙蒙的,从窗子外面透进来,屋子里的东西都蒙着一层青灰的调子。晨光起来的时候丽媚已经在灶房里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米香混着水汽从门缝里钻出来。他走到灶房门口,看见丽媚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面站着,一只手撑着灶沿,另一只手按在腰侧。她的脊背微微佝着,肩胛骨的轮廓在蓝布衫子底下凸出来,很瘦的两个尖。
晨光叫了一声。
丽媚直起身,回过头来看他,脸上带了点笑,那笑薄薄的,像秋天水面上的冰。起来了?粥好了,自己盛。她说,声音跟往常一样,但晨光觉得那声音底下有一层什么东西,像河底的淤泥,看着平静,一脚踩下去就陷进去了。
他盛了粥端到堂屋桌上,丽媚也端了一碗过来,挨着他坐下。两个人低头喝粥,粥里搁了红薯,煮得烂烂的,甜甜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融融的。晨光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说:妈,昨天那个布包里头是什么?
丽媚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继续夹了一小块红薯送进嘴里,嚼了,咽了,才说:是你贺先生留下的几本书和几封信,还有一张地契——城东那间老屋的地契,贺先生走之前转到我们名下了。
晨光愣了一下。城东那间老屋他知道,在文庙后头一条窄巷子里,两间正房一间偏厦,院子极小,只够种一棵石榴树。贺先生在那儿住了七八年,教他写字念书,夏天在石榴树底下摇着蒲扇给他讲《诗经》,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时候,眼睛望着院子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他记得贺先生走的那天是秋天,石榴树上的果子正红着,裂开了口子,露出里头晶亮的籽。贺先生把钥匙放在窗台上,背着一个旧藤箱,在巷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好好念书,然后就走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嗒嗒的,越来越远。
那贺先生……晨光开口,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贺先生去了哪里?还回不回来?为什么要把房子地契留给他们?这些问题在他心里转着,每一个都像一块小石头,沉甸甸地坠着,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扔。
丽媚把他的碗拿过去,又添了半勺粥,推回他面前。先把粥喝完,她说,吃了饭我跟你去一趟城东,把屋子收拾收拾,往后……她顿了一下,又说,往后那边就是咱们的了。
城东的老屋在文庙后头的巷子深处,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窄巷。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墙上长着青苔,湿绿湿绿的,手摸上去凉沁沁的。晨光跟在丽媚身后走,看着她的背影在窄巷的光影里一明一暗地动着,蓝布衫子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一条鱼在水底的阳光里游过去。巷口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下洗脸,见人来了也不躲,只是抬起一只爪子舔了舔,又放下。
贺先生的老屋在巷子最里头。院门是木头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是铁的,锈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丽媚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锁舌地弹开了。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着木头干燥的气息和淡淡的纸墨香。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比记忆里似乎又高了一些,枝丫伸展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的,脆响。正屋的门虚掩着,丽媚伸手推开的刹那,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像一声叹息拖了很久才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屋子里的家具还在,八仙桌、两把圈椅、靠墙的书架,书架上的书搬空了,只留下几道细细的灰尘印子,一道一道地横在木板上,像时间的指纹。墙上挂着一幅画,晨光记得是贺先生自己画的,画的是雨中的山,山色青青的,被雨雾罩着,近处一棵松树斜斜地探出来,枝上的松针一根一根画得极细,画底题了两行小字,他凑近了看,写的是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丽媚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她走过去,伸手在画面上方轻轻摸了一下,指尖划过落款处贺先生的名字,拇指在那一小块墨迹上停了停,然后把手缩回来,垂在身侧。她转过身,从布袋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打开麻绳,从里面抽出一封信来。信封是宣纸糊的,泛着米黄色,封口处同样压着一滴火漆,纹样和昨天那封一样。
她拆开信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信纸抽出来,薄薄的,折了两折,她展开来,目光从上往下慢慢地移着。晨光站在她旁边,看见信上的字是贺先生的笔迹,工工整整的行楷,墨色浓淡有致。他不敢凑太近,只看见开头几个字是丽媚吾妹,后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大半页。
丽媚读到一半的时候,手垂下来了,信纸搭在膝盖上。她的眼睛没有离开信纸,但目光好像穿过了信纸望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灶台上方的窗子开着半扇,风吹进来,信纸的一角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她合上信,折好,放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窗子完全推开。
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投进来,落在地面上,被日光切得碎碎的。丽媚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晨光看见她的肩膀慢慢地松下来,像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忽然断了。她回过头,脸上有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在侧脸上亮亮的一线。
晨光,她说,声音有一点涩,像是喉咙里有什么堵着,你过来。
晨光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丽媚伸出手,把他揽到跟前,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拇指在他耳后的发际线上慢慢地摩挲着。她的手心是温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茧。晨光靠着她的腰侧,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他侧过头,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碟,碟子里有几粒干了的石榴籽,颜色暗红暗红的,像缩小的玛瑙。
你贺先生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丽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有他的路要走,有些事他不能带着我们。他把这间屋子留给我们,是让我们有个地方落脚。
晨光低着头,鼻子一阵发酸。他想起贺先生教他写字的时候说过的话,这一竖要写得正,他写了一百遍,写到第一百零一遍的时候贺先生终于点了头。贺先生走的那天从巷口回头看他,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他后来在夜里独自一人的时候常常想起,嗒嗒的,越来越远。他原以为贺先生会回来的,会像从前一样在夏天的傍晚摇着蒲扇坐在石榴树下,给他讲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讲到之子于归的时候就停下来笑一笑,说,你长大就懂了。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什么也没懂。
丽媚松开他,转身走到书架前面,伸手在那几道灰尘印子之间摸索了一下,摸出一个暗格来。暗格里有一只小木匣,巴掌大,漆成玄色,上面刻着一枝梅花,花瓣的纹路已经磨得模糊了。她打开匣盖,里面是一方砚台和半锭墨,砚台边角有一小块缺损,露着青灰色的石质。她把砚台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刻着两个字,她用手指描了一下,是。
这个是你贺先生最常用的砚台,丽媚说,把砚台递给晨光,他让我给你留着,说你用得上。
晨光双手接过砚台。砚台沉沉的,冰凉的,触手细润,砚堂上还留着一小片干涸的墨痕,颜色已淡了,像一层薄薄的青灰的影子。他用拇指按了按那片墨痕,指腹上沾了一点极细的墨粉,在日光里闪着微微的光。
他攥着砚台站在窗台前面,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地晃着,枝梢上那几点嫩红比昨天又明显了一些,像小小的火焰正要烧起来。丽媚站在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没有用力,只是搁着。风吹进来,带着巷子里青苔的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炊烟味,淡淡的,暖融融的。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颗扣子。从昨晚就一直攥着的,贺先生旧衣服上掉下来的那一颗,扣眼上那半截青线头还扎着他的掌心,扎了一夜,他已经习惯了那一点微微的疼。他把扣子放在窗台上,和那只青瓷小碟搁在一起,石榴籽在旁边暗红暗红地亮着。
日头从云层里移出来了,日光斜斜地照进屋子,在地面上铺了一片亮堂堂的方。灰尘在光柱里浮着,细细的,密密的,转着圈地升上去,又落下来,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