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明伊耀这才抬眼望向黑羽大飞，目光沉静，却不容回避：“继续。”
黑羽大飞往后一靠，“咱们又不是铁了心要把妖魔界关死，只是路得走稳，不能踩空。”
“要是啥准备都没做，哗啦一下就把封印撕了，你想想，后面会变成啥样？”
之前明伊耀还真没往深了想，光顾着解封这回事。
他反复推演过破阵路径，计算过灵力损耗，唯独漏掉了人这一环。
直到此刻才真正咂摸出味儿来。
真要现在动手放人，妖魔界转头就成了别人手里的枪，调个头，就能朝修真界脑门上开火。
那些被关了几千年的老怪物，未必还念着旧情。
新长起来的年轻一代，更不会认什么旧约。
“我真不急着立刻把锁撬开。”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一次，语气放软了一点，“可……关在里头的那些人，怕是连影子都快忘长啥样了。”
“大哥哥！”
窈窈一下子举高小胳膊，“交给我！我能搞定！”
“我家老祖亲口说的，他正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调整那个封印法阵，好让里头的人也能瞅见白天的太阳、晚上的月亮。不是整片天，就一小块，一点点扩开。”
黑羽大飞点点头：“这话不掺假。”
“月茗老头现在正蹲在阵眼里忙活呢。但这事儿跟熬汤一样，火候太猛，汤就糊。手一抖，锅就翻。一个不小心，天塌地陷，谁也兜不住。”
那封印可不是门上挂把铜锁，钥匙一插就能转开。
明伊耀也不是不讲理的硬石头。
他早年曾参与过两次解封试探，第一次是替宗门顶雷，结果阵毁人亡，三百修士尽数化灰。
第二次是他独自赴约，换来的是一纸盟书背面暗藏的追魂印。
之前他咬死不松口，纯粹是被修真界坑怕了。
前脚答应合作，后脚就被当靶子使，哪回不是血亏？
“总得给句实在话。”
他语调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不能让我们干坐几千年、上万年。等不起，不如我抄家伙，直接把那破阵砸个稀巴烂，落个爽快。”
“大哥哥……”
窈窈窝在宽大的椅子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脚丫子一翘一翘，眼睛忽闪忽闪，睫毛微微颤动，“十年，行不行？”
“对我们来说，十年就跟眯一会儿眼、打个哈欠那么短。”
黑羽大飞没开口，程辉茗也没拦她，俩人就靠边站定，肩并着肩，双手垂在身侧，一副“你来主事”的架势。
“她说的就算数？”
明伊耀斜睨着那团软乎乎、圆滚滚的小身影，扭头问两位长辈，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也有一点难以置信。
黑羽大飞笑了一下：“当然算。”
“她是重阳山下任掌舵人，大事小情，九成以上都是她点头才动。”
“而且啊，窈窈不是普通娃。她心里拎得清，分得明。”
窈窈马上把小肚子一挺，神气活现：“你看你看！我早讲过我能拍板，你咋不信呢！”
那模样，活脱脱写着四个字：你太伤我心！
明伊耀一怔，脑子转了个弯。
原来刚才那句“她说了算？”真把人给惹毛了。
谁能想到，这么个奶团子似的小人儿，手里攥着的可是改天换地的实权？
重阳山这地方，果然有点东西。
“大哥哥，你到底答不答应呀？”
窈窈急得直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小手抓着扶手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明伊耀抬手按了按眉心，长长呼出一口气，“行，应了。”
“就十年。满十年那天，要是妖魔界上空还是灰蒙蒙一片，照不见日头、望不到月亮——我就另想法子，亲手解开那道锁。”
窈窈“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举起两只小胖手，“来来来！击掌为证，拉钩不算！”
“十年后要是还那样，大哥哥就按我说的办，好不好？”
明伊耀抬起手，“啪！”
一声脆响，轻轻拍在她肉墩墩的手背上。
“哇哦——！”
窈窈蹦得老高，“谈妥啦！我拿下啦！”
她转过身，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咧嘴一笑，“我简直牛炸了！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靠谱的小孩儿！”
黑羽大飞立马堆起满脸笑，凑近就夸：“窈窈，你可是打小就没输过的崽！谁家娃能像你这样，跟妖魔界坐一块儿，掰开揉碎讲清楚道理？真神了！”
程辉茗也赶紧点头，笑得眼睛眯成缝：“小师妹胆子大、脑子灵，谁见了不竖大拇指？咱门里最闪亮的小太阳，非你莫属！”
要长尾巴，这会儿早就甩飞天上去啦！
明伊耀站在边儿上，一言不发。
他垂着手，指节微微绷紧，衣袖下露出半截腕骨，肤色苍白，毫无血色。
……
你们这么使劲儿捧着一个小不点，真的不心虚吗？
这话没人接，也没人应。
“大哥哥，你回去得跟你那帮手下好好说说哈。”
窈窈噔噔跑过去，蹲在他跟前，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在宣布军令。
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明伊耀，瞳孔漆黑，没有一丝晃动。
“以后不准再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出来吓人、害人。”
她顿了顿，声音抬高半分，“尤其是那种没名没姓、来路不明的秽气傀儡，一出来就吸人气、啃骨髓，比毒蛇还阴。”
“还有那些藏在影子里的探子，偷听、窥视、传谣，一个都不能留。”
“当然啦，要是有人不听招呼，闹腾起来了，那可不是你没管好，是他们自己想不开。”
“我这就传令下去。”
明伊耀应了一声。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暗金符纹浮现又隐没，无声无息。
“不过——今天咱们聊的‘握手讲和’这事，谁都不能往外漏。”
他目光扫过窈窈，又缓缓移向身后两人。
“半个字都不能透，一句玩笑话也不行。”
“对外就只说：背后有黑手捣蛋，血宗又出来搅局。”
他喉结微动，补充道，“血宗余孽死灰复燃，意图煽动旧部，图谋不轨。”
“我们已出手镇压，首恶伏诛，余党溃散。”
窈窈歪着脑袋，“咦？为啥呀？这不是件大好事吗？咋还捂得严严实实的？”
明伊耀今天话说得差不多了，实在不想多费口舌，眼皮一抬，朝边上两位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