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踮起脚,小手轻轻拽了拽黎妄之的袖子,奶声奶气地指向殿门口。
“舅舅,你看得见那位姐姐不?”
黎妄之一把将符纸甩开,他目光扫过去,冷着脸:“废话,我又不是瞎子。”
“妄之!哪来的宫女?那儿明明是个小太监!”
黎文严揉了三回眼,斩钉截铁地说。
黎妄之当场僵住,转身一把拉住淑妃的手腕。
“妹妹,你快看!门口那个穿青衫的姑娘,你瞧见没?”
淑妃弯起嘴角,只轻轻摇头。
黎妄之后脖颈一凉,嗓子发紧:“……莫非,只有我看得见?”
“对喽~就你一个能瞅见她!”
司徒窈干脆攥紧他衣角,拖着他往门口一步步走去。
离得近了,黎妄之才看清,那宫女整张脸泛着青灰,眼尾还淌着两道血痕。
见几个人朝她走近,那宫女虚晃了一下,身子忽明忽暗,猛地张嘴喷出一团黑雾。
黑雾直扑黎妄之面门,他连退两步,脚下一滑,差点坐在地上。
刹那间,他浑身发冷,血都像冻住了似的。
他跟老爹在边关尸山血海里打过滚,断胳膊掉腿的场面见得多了,眼皮都没眨过一下。
可眼前这飘来飘去的影子,咋就让他手心冒汗、后脖颈发凉呢?
“这……这真是鬼魂啊!”
司徒窈嘴角一弯,笑得又软又甜,还抬手朝缩在柱子后头的宫女挥了挥手。
“姐姐别慌呀,我可不凶,真不会碰你哟。”
那宫女犹豫半天,才慢慢探出头,一眼撞上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和甜甜的笑脸,迟疑着一点点飘了出来。
“我……我怎么了?”
司徒窈眨巴眨巴眼,睫毛忽闪忽闪,脸上的笑不见了,小眉头轻轻皱起。
眼神软乎乎的望着宫女,满是心疼。
“姐姐,你现在已经不在人世啦,不用再来麒麟殿当差啦。”
“我帮你找条新路,送你去投个好胎,行不行?”
其实她一踏进这殿门,就瞧见这位姐姐了。
人早没了,魂儿却还按老规矩天天来点卯,扫地擦桌,活干的挺认真。
她本打算等舅舅和外公走远了,再悄悄帮姐姐一把。
宫女歪着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看手。
“死了?我咋一点感觉没有……到底咋回事啊?”
话没说完,整个人忽然蹲下去,抱紧膝盖缩在柱子根儿下,呜呜咽咽哭开了。
司徒窈轻轻叹了口气,小肩膀微微耷拉下来。
现在能帮她的,就只有这一程了。
愿她下辈子,平平安安,睡得香,吃得饱,有人疼。
她往地上一坐,小腿盘得整整齐齐,随手甩出一张黄纸。
火苗蹿起,黄纸烧得旺旺的。
随着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念出咒文,宫女脸上的惶恐一点点散了,眼神也柔和了。
符纸烧到尽头,只听一声轻响,那宫女的身子已缓缓浮起,越变越淡。
最后在黎妄之瞪圆的眼珠子里,化成一缕白气悠悠飘散。
“搞定啦!”
司徒窈拍拍手,吭哧吭哧站直身子。
“舅舅,你刚才亲眼瞅见啦!这回信我了吧?”
她踮起脚尖,仰起小脸看向黎妄之。
黎妄之一个激灵回过神,急忙低头,正对上脚边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喉头一紧,声音发干,“还真是……活见鬼了。”
“妄之,你真瞅见鬼影子了?”
黎文严也立刻凑近几步,盯住黎妄之那泛青的脸。
黎妄之眼皮耷拉着,喉结滚了一下,狠狠点了下头,“千真万确。”
这会儿再嘴硬,就真成耍猴了。
淑妃脚下一滑就冲上前,死死攥住黎妄之的手臂。
“哥!你信了,信了不是皇上亲手要我们家的命!”
“那你别走啊,留下吧,咱一家还在一块儿!”
司徒窈正啃着指甲盖,小脑袋一晃,忽然全明白了。
原来舅舅压根不是光在生爹爹的气,他是打定主意要跟外公远走高飞!
怪不得娘亲哭得眼睛肿成桃子,夜里翻来覆去像烙饼。
“舅舅!你才刚进门,怎么又要拎包跑路呀?”
“你要是真走了,娘亲和窈窈就变成哭包啦!茶不思饭不想,头发乱糟糟,脸蛋蔫巴巴的!”
她越说越快,语调一扬一扬,小手胡乱比画着。
一直闷声不响的黎妄之,终于绷不住,噗哧笑出声。
他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小姑娘脑袋。
眼底的冰碴子全化成了温水,嘴角牵起一点弧度。
“不走啦不走啦,听咱们窈窈大人的!可……爹他……”
他顿了顿,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往外吐。
话没说完,黎文严一把抄起司徒窈,顺手刮了下她翘翘的小鼻头。
“行啦!其余的事,先放一边!”
他嗓门不高,但眼神跟铁钉似的,直直钉在黎妄之脸上。
黎妄之嘴巴一抿,还是没说什么。
司徒窈窝在外公怀里,腮帮子气鼓鼓的,睫毛眨巴个不停。
她偷偷斜眼瞥了瞥舅舅,又仰头看看外公。
虽然从头到尾都是舅舅跟爹爹瞪眼对峙,外公一个字都没吐,但她心里亮堂得很。
真正拍板的人,从来都是外公。
舅舅在他面前,连大气都喘不匀。
司徒翊不怒不喜,紫幽幽的眼睛里,像藏着一片暗涌的海。
“既然如此,那就照朕说的办,官复原职,即刻上任。”
他侧过脸,望向淑妃微微颔首,示意她安心。
“若琳,殿中摆了席面,你先陪黎将军过去。朕稍候就到。”
话音刚落,他已收回视线,转而盯住内侍监总管。
总管立刻躬身应是,不敢多问一句。
手掌在淑妃肩头轻按两下,他接过闺女转身就走。
直到父女俩背影彻底拐过回廊,黎文严脸上的笑才一点点退干净。
他站在原地未动,目光追着那抹明黄衣角,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一步跨前,高大的影子直接把淑妃罩了个严实,
“若琳,父亲本打算一走了之。可看你这么揪心,我不忍心逼你。”
“再说了……窈窈这小团子,我越看越稀罕,抱一下就舍不得撒手。”
“可有句话,我得掰开揉碎了说清楚。”
“跟皇帝过日子,就像踩在薄冰上走路,一脚踩错,就可能万劫不复。你想清楚没有?要是哪天后悔了,想抽身,父亲就带你走。”
“爹,我不后悔。”
淑妃开口就直奔主题,她往前半步,站得更稳了些。
她仰起脸,盯着黎文严眼角密布的皱纹,鼻子突然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