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伊耀声音低沉,侧身挡住司徒窈视线。
“耀哥哥别担心,窈窈不怕这个。”
司徒窈踮起脚尖,声音清亮。
她自己掀开大氅一角,仰起小脸,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点没慌。
瞧着这张软乎乎、奶呼呼的小脸,明伊耀心里突然一揪,有点发酸。
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在他心里,小窈就是个三岁半、走路还会晃悠的小不点。
她刚学步时摔过三次,每次跌倒都咧嘴一笑,拍拍屁股就爬起来。
换牙时掉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
他曾在她睡着后,悄悄替她掖好被角。
老想把她护在手心,生怕风吹着、雨淋着、磕着碰着。
可眼前这小丫头,比他想的硬气多了,也胆大得多。
她盯着地上那具尸体看了许久,眼睛都没眨一下。
说真的,好多大人遇上这种事儿,腿都得打颤,她倒好,站得比谁都直。
“小窈,这人估计早被喂了断肠药。不按时回去解毒,就只能等死。”
明伊耀蹲下身,与她视线齐平。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他临死前喊的‘大’……到底指啥?”
“你身边有谁名字里带‘大’字?”
司徒窈腮帮子鼓成了馒头,手指挠了挠后脑勺:“没有啦!”
“就御花园那两只猫,一只叫大黄,一只叫大黑!”
说完还仰起脖子,认真补了一句。
“大黄之前偷吃了我半个酥酪,大黑还把我的绣鞋叼上假山过!”
明伊耀:“……”
他当然知道那俩是谁,宫里翻墙偷鱼干的流浪猫。
“行吧,这事先放一放,回宫再细查。”
他直起身,按上腰间剑柄。
他扫了眼地上两具尸体,抬手朝远处缩着脖子的车夫打了个响指,示意他去报官。
车夫应声抬头,肩膀松了一松,拔腿朝西街口快步跑去。
明伊耀转头一把搂住司徒窈的腰,脚尖一点,人已跃上屋檐,几个起落就没了影儿。
青瓦在脚下发出闷响,寒风扑面而来,他稳稳托住她后背,衣袍翻飞,身形如鹰掠空。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在人声鼎沸的街上。
司徒窈一双眼睛滴溜乱转,东张西望,像只刚出窝的小雀儿。
虽说也跟着出过几回宫,但全是来去匆匆,压根没玩痛快过。
大魏皇城这几年越来越旺,哪怕天寒地冻,街头照样熙熙攘攘。
卖炭翁推着独轮车从巷口穿过,吆喝声洪亮。
杂耍班子在街心搭起矮台,铜锣敲得震耳。
酒肆檐下挂着的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裹着明伊耀那件厚实的大氅,像颗圆滚滚的棉花团子,攥着他衣角,攥得紧紧的。
惹得路人频频回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哎哟喂,快看快看!袁家那个呆头鹅又出门啦?咋还抱着个娃?”
“该不会拐来的吧?来来来,让哥几个瞧瞧这小脸蛋长啥样!”
几个毛头小子叉着腰,笑嘻嘻地围上来,声音刺耳又欠揍。
司徒窈歪着头刚想看,一道影子已冲到她跟前。
“姐姐!”
一只小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接着整个人钻到她背后,只露出一双紧张兮兮的眼睛。
她这才看清,来人不是旁人,正是袁知珩。
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
几个十四五岁的毛孩子追着跑过来,一瞧见司徒窈,眼睛立马亮了。
脸上堆起贼兮兮的笑,“哟,哪儿来的小丫头,白净得跟糖霜糕似的!”
“嘿,眼生得很呐,从来没见过。小妹妹,是不是找不到家啦?”
“告诉哥哥,哥哥带你买糖吃。”
话音还没落,有个小子猴急地往前一窜,手就往司徒窈脸上凑,想捏一把。
手刚抬起来,只见一道红光甩过!
他压根没反应过来疼,指头就已掉在了地上,只剩半截连着血乎乎的手掌。
“啊!!!”
他惨叫一声,手狂抖,人直接软成一滩泥,瘫在地上直哆嗦。
明伊耀眼皮一掀,眼底冷得像结了冰碴子,黑瞳沉得不见底,仿佛能把人活活冻死。
他一步跨到司徒窈前面,周身冷风呼呼直冒,“滚。”
就一个字。
几个小子当场打摆子,跌跌撞撞拖起地上那哥们,撒丫子走得比兔子还快。
司徒窈从明伊耀背后悄悄钻出来,踮起脚尖,微微歪着头,仔细瞄了眼地上那半截手指。
她的呼吸轻了一瞬,又轻轻拉住明伊耀冰凉的手,仰着小脸,声音软软地说。
“耀哥哥,别气啦,真的不怪他们。”
明伊耀身子一僵,杀气一下散了个干净。
他皱紧眉头,自己都愣住了。
他向来不是动不动就见血的人,可只要小窈一有风吹草动,他脑子就像被火点了。
根本无法思考,只想把她好好守住。
那股燥热直冲太阳穴,连退路都想不起来。
他转头一看,袁知珩正直勾勾瞅着司徒窈,眼神亮得吓人,一眨不眨。
“你在这儿干啥?”
袁知珩立刻垮下肩膀,变回那个傻乎乎的憨样,一边颠怀里娃一边低头嘟囔。
“珩珩……住这儿呀。”
说完,抬手一指旁边那栋富丽堂皇的酒楼。
司徒窈顺着他手指抬头一看,小嘴圆成o型,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青黛楼?!珩珩你家在青黛楼住?”
她平时很少出宫,可这名字早听哥哥姐姐们念叨烂了。
大魏皇城里顶顶响亮的酒楼,装潢奢侈、美食一绝,琴奏舞曲更是出名,吸引着众多欣赏者。
原来珩珩家里这么阔气,天天住在金字招牌里头!
袁知珩挠挠后脑勺,咧嘴嘿嘿一笑,露出一颗新换的乳牙。
“是娘亲和姐姐带我住这儿的。”
话音刚落,他怀里那小娃哇地一声,嚎得震天响。
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拳头攥得死紧,脚丫子在襁褓里蹬个不停。
袁知珩顿时手忙脚乱,拍背的力度差点把娃拍飞,“不哭不哭!娘亲马上回来!马上!”
司徒窈歪着头,用小胖手揉了揉脸蛋,水灵灵的眼睛里全是光。
“珩珩,你还有个小弟弟呀?”
袁知珩急得额头上密密麻麻冒出一层汗珠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襁褓边角,布料都被扯得变了形。
他真拿这软乎乎的小团子没辙。
偏偏亲娘刚出门,没人能替他搭把手。
“姐姐,这不是弟弟,是……是小妹妹!”
怀里那小家伙不但没消停,哭得更响亮了。
袁知珩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他攥紧拳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司徒窈却忽然踮起脚尖,把两只小手举得高高的,手腕微微向上翻,掌心朝上。
“来,给我抱抱!”
说来也怪,一听见这哭声,她心里就跟被揪了一下似的,又酸又软。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