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月满西楼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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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春耕与鹿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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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51年三月初十,盛京城内。

杨保禄从北城墙走下来时,裤脚上的泥雪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每走一步,冰壳子就在石板路上敲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着一地的碎瓷片。诺力别在城门洞里等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托盘,托盘上是一只盛满热粥的海碗,碗面上漂着一层腌肉丁和切得细细的萝卜丝。

“粥要凉了。”她说,声音不高,但在城门洞里回荡得很清楚。

杨保禄接过碗,没有立刻喝。他靠在城门洞的石壁上,石壁的寒意透过羊皮袄渗进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端着碗,看着碗面上腾起的热气,在城门洞的暗影里形成一小团白雾,然后迅速被穿堂风吹散。

“定山呢?”他问。

“带着人在北岸,说是要在界沟南岸埋桩子。”诺力别把托盘换到另一只手,“定军一早就去了铁匠坊,盯着锻锤最后一批犁头出货。格哈德昨天从林登霍夫赶来,带来一批冬麦种,说是女伯爵的意思,让咱们先紧着春播用。”

杨保禄点点头,开始喝粥。粥很烫,他喝得很快,不是不烫,而是习惯了——在码头和城墙上奔波这几十年,他学会了在最短时间内把热食塞进肚子里。喝完,他把碗递回去,用手背抹了抹嘴。

“我去田里看看。”他说,“开河了,地该犁了。”

城北的农田沿着阿勒河两岸铺开,一直延伸到城墙根下。这是盛京最老的一片地,杨亮带着第一批人穿越过来时,就是在这里开荒砍树。四十多年过去,原来的杂木林变成了层层叠叠的梯田,最靠近城墙的是菜畦和麦地,稍远些的是大豆和休耕地,再远处是放牧的草场,用矮石墙隔成一块一块。

今天是春播第一天。六头牛套着盛京铁犁,在田里缓缓行进。犁头是汉斯铁匠坊去年秋天铸的,刃口淬过火,在晨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牛是本地的矮脚黄牛,肩宽背厚,蹄子大,适合在坡地上走。赶牛的是三个老农,年纪都在五十上下,是盛京最早的一批佃农,从杨亮时代就在这块地上刨食。

杨保禄沿着田埂走过去。田埂是用碎石和夯土垒的,走的人多,已经被踩得坚实,像一条条嵌入大地的灰色带子。他走到最东头的那块地,停下脚步。一个老农正赶着牛转弯,犁头从土里翻出一道深褐色的垄沟,新鲜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甜。

“杨老爷。”老农看见他,勒住牛缰,想从犁把上腾出一只手来摘帽致敬。

“不用。”杨保禄摆摆手,“犁得深。”

“三寸半。”老农用靴尖踢了踢犁沟边缘,“铁犁头好,吃土深,翻得匀。去年用的还是木犁,只能翻两寸,下面的板土翻不上来,苗根扎不深。”

“今年种子呢?”

“格哈德管事送来的,林登霍夫方向的冬麦种,颗粒饱满,发芽率高。”老农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抓出一把麦子摊在掌心给杨保禄看。麦粒呈深褐色,每一颗都鼓胀圆润,用指甲掐开,里面露出乳白色的胚芽。

杨保禄抓了几粒,在指尖搓了搓,然后撒回布袋里。“按计划种。甲块地小麦,乙块地大麦,丙块地休耕压青。轮作表挂在仓房里,看不明白就问格哈德或者定军。”

“明白。”老农抖了抖缰绳,牛继续往前走。犁头切入泥土,发出一种沉闷而满足的沙沙声,像大地在吞咽。

杨保禄沿着田埂继续走。他走到一块坡地上,这里地势稍高,可以望见北面的界沟方向。坡顶有一棵老核桃树,是杨亮生前亲手栽的,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撑开一片浓荫,但春天还没长叶,枝条光秃秃地指向天空。

树下站着一个人。是格哈德。

格哈德今年四十五岁,鬓角也白了,但腰板笔直,穿着林登霍夫骑士的软甲,外面罩着一件深褐色羊毛斗篷。他手里拿着一张展开的羊皮纸,正用炭笔在上面勾画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杨老爷。”

“在看什么?”

“轮作图。”格哈德把纸递过来。纸上画着盛京城墙外的全部农田分布,分成甲乙丙丁四个大区,每个区里又细分成小块,用不同符号标注今年的作物安排,“林登霍夫那边我也排了类似的表,但土质和这里不同,那边的粘土多,排水差,我打算让他们晚半个月播种,等土温再升一升。”

杨保禄接过图看了看。炭笔线条粗细不一,但布局清楚,每块地的面积、朝向、去年种的什么、今年该种什么,都标得明明白白。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格哈德自己的笔迹:“第五十一年春播总图,格哈德制。”

“好。”杨保禄把图还给他,“北边呢?诺德海姆的人有没有过界?”

“没有。”格哈德收起图,目光投向北方,“他们一直在碉楼区活动,最多走到界沟北沿,往南看一眼就回去。但...”他顿了顿,“他们在砍树。远瞳哨位报告,说碉楼后面的林子里有人在伐木,已经伐了三天,堆积的木料够搭十座大帐篷。”

“搭帐篷?”

“或者造攻城器械。”格哈德的声音很平,“云梯、盾车、攻城锤,都需要木料。他们不一定是要打咱们,但至少在做准备。而且...”他压低声音,“昨天夜里,我的暗哨听见碉楼方向有马蹄声,不止一骑,是从东边来的,沿着山脊小路走,没有点火把。天太黑,看不清旗号,但方向是从公爵的施瓦本营地方向来。”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春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残雪的气息和远处泥土的腥味,把他的袍角吹得贴在腿上。老核桃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老人在叹气。

“继续盯着。”他说,“不越界,不打。他们伐他们的木,咱们犁咱们的地。”

铁匠坊里,锻锤正在以每分钟十次的节奏起落。

轰、轰、轰。沉闷的撞击声像大地在打嗝,把地面震得微微发颤。彼得站在锻锤旁边,手里握着一根长柄铁钳,眼睛盯着铁砧上那块烧得通红的犁铧坯。每两锤之间的间隙约莫五息,他就在这瞬息之间用铁钳翻动铁坯,调整角度,让锤头每次都落在需要延展的位置。

汉斯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没有动手。他的右手腕又肿了,缠着新的绷带,但脸色比冬天好了些。他看着彼得操作,偶尔出声提醒:“偏了,左边再进半寸...对,就是这里,让它吃透劲。”

锻锤是去年秋天装好的,运转了一个冬天,打出了三百多具犁头。现在打的是最后一批——二十具,供城北春播区更换旧犁使用。打完这批,锻锤就要转入“第二种生产”。

杨定军站在水渠边的传动轴旁,手里捏着一只扳手。他在调整皮带的张紧轮——经过一个冬天的运转,皮带有些松弛,需要收紧。他的围裙上沾着机油和铁锈,额头上有一抹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黑灰。

“这批打完,换模子。”他对彼得说。

彼得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他知道“换模子”是什么意思——把锻锤的铁砧座从犁铧成型模换成扁平的炮弹坯模。这是杨定军去年冬天就定下的计划:春耕前优先保证农具,春耕开始后秘密铸造炮弹坯。不是铸造完整的炮弹——那太显眼——而是打成圆柱形的铁坯,再用车床精加工成炮弹外形。分开做,不显山露水。

“汉斯师傅,”杨定军走到木凳旁,“你的手怎么样?”

“老样子。”汉斯晃了晃缠着绷带的手腕,“不抡锤就不疼。看彼得干活比我自己干还舒坦。”

“后面要辛苦你了。炮弹坯的精整,比犁头要求高,尺寸差一粒米就废。”

“知道。”汉斯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盛京的铁匠,什么时候打过这么金贵的铁?你放心,我眼虽花,卡尺不花。”

杨定军点点头,转身朝铁匠坊外走去。他要去看看炮弹坯的车床——那是一台简易的脚踏车床,用人力带动工件旋转,配合固定的刀具进行切削。车床藏在铁匠坊最里间的一间石屋里,门口挂着“废料间”的牌子,平时不让学徒靠近。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杨宁站在院子里,抱着一叠木板册子,正仰头看着锻锤的杠杆起落。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颊上沾了一点炉灰,但眼睛很亮,盯着那根两丈长的橡木杠杆和悬在半空的铁锤头。

“爹。”她喊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

“娘让我来找你。粮仓盘点完了,让你回去看数字。”

杨定军看着她。杨宁今年十一岁了,比去年又长高了一截,穿着一件改小的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她怀里抱的木板册子是他去年给她的,用来记录纸坊配比的那本,现在已经写满了,又新添了两本。

“数字不对?”他问。

“对得上。”杨宁说,“但娘说今年要多留两成的种子粮,因为北边不太平,怕秋天收不上来。她让我算,如果把口粮压到每人每天一斤半,能多留出多少种子。我算完了,想让你复核。”

杨定军看着她怀里的册子,沉默了两息。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最上面那本,翻开看了看。

木板上的字迹比一年前工整多了,数字排列整齐,算筹的进位和退位画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结论:“现存粮一千四百石,按四千人口日耗一斤半计,可支二百一十日;余粮五百石充种子及应急。若日耗降至一斤三两,可支二百四十日,余粮增七十石。”

“一斤三两,人吃不饱。”杨定军说。

“但地能种满。”杨宁抬起头,“娘说,人饿一季不一定会死,但地荒了一季,明年就要饿一年。”

杨定军把册子合上,递还给她。“数字没错。告诉你娘,一斤三两的口粮方案备用,暂时还按一斤半走。但如果到四月,北边的局势没有缓和...”他没有说完。

“就降?”

“就降。”

杨宁点点头,把册子抱紧,转身朝粮仓方向跑去。她的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像一只警觉的小鹿。跑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喊:“爹,锻锤的杠杆比是多少?”

“二比一。”

“和去年一样?”

“一样。”

“那我算错了。”杨宁皱起眉头,“我刚才量了,后端凸轮到支点是一尺八寸,前端锤头到支点是三丈六寸。这不是二比一,是...”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是二点零三比一。”

杨定军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女儿。杨宁仰着脸,眉头微微蹙着,不是在炫耀,而是在认真地指出一个误差。

“你量了?”

“量了。用你给我的那把铁尺。”

杨定军走回锻锤旁,从彼得工具台上拿起铁尺,亲自量了一遍。果然,后端力臂一尺八寸,前端的力臂三丈零三寸——去年安装时因为地基沉降,前端杠杆微微下倾,力臂比设计值长了两寸。

“误差两寸。”杨定军放下铁尺,“对锤击力影响约半成,在允许范围内。但你看得对。记下来,月底大修时校正。”

杨宁笑了。这是很少见的笑,嘴角弯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涟漪从她脸上扩散开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抱着册子跑走了。

杨定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转角。锻锤在他身后又落下一次,轰的一声,地面微微一颤。他转过身,走向那间挂着“废料间”牌子的石屋,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三月初十,傍晚。

杨定山带着十四名远瞳队员,在界沟南岸埋设最后一排鹿砦。

鹿砦是用碗口粗的橡木削成的:木头一端削成尖锥,另一端保留原粗,然后斜着插入土中,尖头朝北,指向界沟方向。每根木桩相距一尺,排成密密的一排,像一道从地里长出来的獠牙。木桩后面是两道矮土埂,土埂之间挖了浅沟,下雨时会积水变成泥淖,阻碍步兵冲锋。

这项工作从三天前开始,每天黄昏后进行——白天干活容易被碉楼上的了望哨发现,晚上借着暮色和夜色的掩护,动静小得多。但即使这样,木桩插进土里时夯击的闷响,在寂静的河谷里还是传得很远。

“最后一根。”杨定山低声说。

两个队员合力把一根三尺长的橡木桩抬起来,尖头朝下,对准预先挖好的桩眼。另两个队员抡起石夯——一块圆盘状的花岗石,中间穿孔,穿一根木棍做把手——用力砸下去。

咚。咚。咚。

木桩入土两尺,露出一尺的尖锥,在暮色中闪着湿润的光。

杨定山后退几步,看了看这道防线。鹿砦从界沟南岸的东头延伸到西头,约莫一百丈长,后面是两道土埂和一道浅沟。这不是能挡住大军的长城,但足以迟滞一百名步兵的冲锋,为城墙上的火炮争取装填和瞄准的时间。

“收工。”他说,“回去。明天夜里来埋第二道,在土埂后面二十步。”

队员们收起工具,沿着隐蔽的小道向南撤退。他们的皮甲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靴子在解冻的泥地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杨定山走在最后,他不时回头望向界沟方向。

碉楼在暮色中变成了三个灰色的剪影,和远处的山脊线融为一体。碉楼里没有点灯,或者说灯被遮住了,只有一缕极淡的炊烟从中间那座碉楼的烟囱里升起来,笔直地升到半空,然后被风吹散。

但在左边那座碉楼的顶上,杨定山看见了一个微小的光点。不是火光,像是金属的反光——也许是了望哨的铜头盔,也许是矛尖。

他停下脚步,手按在短刀柄上。身后的队员也停下了,屏住呼吸。

光点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碉楼重新沉入沉默的灰色中。

“看什么看。”杨定山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那个看不见的了望哨说话,“我们埋我们的桩子,你们砍你们的树。谁先过那条沟,谁先死。”

他转身跟上队伍,消失在暮色里。

同一时刻,盛京城北农田。

春耕的第一天结束了。六头牛被牵回厩棚,铁犁被卸下来,用干草擦净泥土,挂在木架上。老农们扛着锄头,沿着田埂往回走,裤腿上全是泥,靴子里灌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响声。

但地里已经变了模样。原本板结了一冬的土地,被犁头翻出了一道道深褐色的垄沟,像大地被梳开的头发。泥土新鲜而湿润,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褐,散发着生命的气息。

杨保禄站在老核桃树下,看着这片被犁过的地。他的身后是城墙,城墙上已经点起了火把,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田里,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第一道犁沟里。

诺力别走来,站在他身旁。她没有端粥,也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土地。

“多少亩?”她问。

“八十亩。”杨保禄说,“今天一天犁了八十亩。明天再犁一天,城北的地就全翻过来了。后天开始下种。”

“种子够吗?”

“够。格哈德从林登霍夫送来二百斤冬麦种,加上咱们自己的存种,能播一百二十亩。剩下的地种大豆和休耕。”

诺力别嗯了一声。她的目光越过农田,投向更远处的城墙,城墙上的火把在渐浓的暮色中变成一串橙红色的珠子。

“定山说,他们在界沟边埋了桩子。”

“嗯。”

“管用吗?”

“管用。”杨保禄说,“一根桩子挡不住人,但一百根能。一百根挡不住一百个人,但能拖住他们足够长的时间。时间长,炮就能响。炮响了,人就怕了。”

诺力别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握住了杨保禄的手。两人的手都粗糙,都冰凉,都沾着泥土和炭灰。但他们没有松开,只是站在树下,让春风从指缝间吹过。

远处,城墙上的值守换班了。新上来的远瞳队员把火把插进铁箍,火光在风中摇晃,把垛口和炮管的剪影投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一幅巨大的剪纸。六门铁炮的炮管指向北方,沉默地,耐心地,等待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命令。

更远处,北岸高地的风车还在转。四片布帆在春风中缓缓转动,布面比去年白了一些,那是风霜洗过的痕迹。风车脚下的石磨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隆隆声,把去年存下的最后一批麦子磨成面粉,供明天早上的粥食用。

而在风车脚下的地底深处,那间用石壁和铁门封锁的暗窖里,六口铁皮箱静静躺着。铅封完好,蜡印完好,锁扣完好。箱子里藏着齿轮的齿形、玻璃的配方、铁炮的射表,盛京四十年的心血,被压缩成几叠纸和几块铁,埋在黑暗中。

风从西面吹来,带着侏罗山的气息和地中海的潮气,掠过城墙,掠过农田,掠过风车,把麦种的气息和铁锈的气息混在一起,吹向四方。风里还有解冻的泥腥,有新翻土地的潮润,有远处碉楼里飘来的柴火烟味,有盛京城墙上桐油火把的焦香。

杨保禄和诺力别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他们的影子在火把的光里一前一后,像两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符号,嵌入这片被犁过的、深褐色的土地里。田埂尽头,城门的轮廓在火光中显出一个巨大的、温暖的黑洞,等着他们进去。

而在他们身后,最后一头牛被牵进了厩棚,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大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水声、和齿轮转动的嗡嗡声,在春夜里交织成一种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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