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山东莱区,海滨大酒店。
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总经理万锡大步走了进来,随手将外套扔在沙发上,脸上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某种难以掩饰的焦躁。他刚从汉城回来,原本计划在那边多待两天,跟几位议员先生好好联络一下感情,结果今天一大早就在酒店房间里看到了釜山连环命案的新闻,当即取消了所有行程,坐最早一班火车赶了回来。
“谁能告诉我,”万锡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站着的几个手下,“我这出门去一趟汉城,回来这七星派的黄明根怎么就死了?”
他的语气还算平静,但在场的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谁都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火气。
一名手下连忙上前一步汇报道:“会长,根据我们在警局的人传来的消息,黄明根是被人绑架后撕票死的。”
“撕票?”万锡眉毛猛地一挑,脸上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黄明根是什么人?七星派的会长,在釜山这一亩三分地上混了十几年,谁不知道他的名号?尽管七星派这些年势力大不如前,被他们毒蛇帮和其他几个新兴帮派挤压得厉害,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黄明根手底下好歹还有好几百号打手,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动的。
“是。警方那边从黄明根的太太那里得到的线索,说黄明根前天就已经失踪了,但黄家人一开始没当回事。一直到昨天晚上绑匪打来电话索要五十亿赎金,他们才知道人被绑架了。”
“那尹相哲呢?”万锡追问,“尹相哲他们十几个也是被绑匪干掉的?”
“警方目前的认定是这样。不过我单独找了道上的人打听过,有人在海云台那边看到尹相哲带着十几个小弟四处找人,像是在搜什么。看那架势,应该是带钱去交赎金的时候跟绑匪起了冲突,结果对方是硬茬子,十几个人全被反杀了。”
万锡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靠进沙发里,手指摩挲着下巴,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啧啧,”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看来我们釜山这是来了一批过江猛龙啊。能在海云台一口气干掉十七个人,而且干掉的是尹相哲带的精锐,这帮人的手不是一般的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抹忌惮。毒蛇帮在釜山经营多年,对本地势力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股完全陌生的狠角色,由不得他不警惕。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钟锡忍不住了。他是万锡的亲弟弟,也是毒蛇帮名义上的老大,一张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哥,这不正好吗?”钟锡身体前倾,眼睛发亮,“七星派现在黄明根死了,尹相哲也死了,剩下那帮人就是一盘散沙,群龙无首。不如我们趁这个机会直接派人占了七星派的地盘!他们那几个夜总会和赌场我可是眼馋很久了,拿下来之后咱们卖起粉来就更痛快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七星派的地盘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愚蠢!”
万锡猛地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声音陡然拔高,把钟锡吓得肩膀一缩。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几个手下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连报纸都上了头版,你眼睛是瞎的吗?”万锡指着茶几上那几份报纸,头版上密密麻麻全是关于连环命案的报道,“恰逢大选之年,李议员和卢玄武今天上午全跳出来表态了,一个要联合检察官严肃追查,一个要发起什么‘与犯罪的战争’。这种节骨眼上你跟我说去抢地盘?”
他瞪着钟锡,一字一顿地说:“你小子最好给我老实一点。要是弄出什么幺蛾子,耽搁了下周那笔交易,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钟锡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耷拉下脑袋,瓮声瓮气地说了句:“知道了哥。”
万锡不再看他,转头对旁边站着的手下吩咐道:“跟下面的人都传一声,最近这段时间全部给我把手里的货收紧了,一克都不许往外散。等风头过了再说。”
“是,会长。”手下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万锡和钟锡兄弟二人。万锡看着弟弟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种兄长特有的语重心长。
“钟锡,你要明白,干我们这一行,是一步都不能走错的。”万锡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弟弟,“一旦走错一步,带来的就不是麻烦,是毁灭。”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才有的沉重。
“别看你哥我现在是什么大酒店的会长,跟那些议员称兄道弟,跟釜山本地的富豪推杯换盏。可一旦我们的事情败露,这些人不但不会帮你,反而会第一个扑上来从我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你信不信?”
钟锡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他心里是清楚的。
“所以我们一定要再三谨慎,一步都不能踏错。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面对大哥这番掏心窝子的话,钟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是傻子,干这行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一旦暴露出去后果有多严重。只是他的性格生来就比大哥急躁,有些时候明知道该忍,手却比脑子快。
就在兄弟二人相对沉默的当口,办公室的房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了。
咚咚咚——那节奏又急又重,像是敲门的人遇到了什么火烧眉毛的事。
万锡眉头一皱:“进来!”
咔嚓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的领带歪到了一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不,不好了会长!”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我,我们在酒吧的货……被人偷走了!”
“什么?!”
万锡唰地从窗边转过身来,脸上的沉稳瞬间被愤怒取代,声音大得连窗玻璃都震了一下,“到底怎么回事!货怎么会被人偷了!”
那可是足足五公斤的高纯度货,价值上亿韩元,是从暹罗八面佛那边费了多大劲才拿到的。更重要的是,下周就要交货给下家了,这时候货被偷,不光是钱的问题,信誉也要砸进去。
男子连连低头鞠躬,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对不起会长,都是我的错!昨天晚上釜山缉毒科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有人举报我们在酒吧贩毒,警方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吓坏了,赶紧把货全部转移到酒吧的女更衣室里藏了起来……”
“然后呢?”万锡的声音冷得像冰。
“然后警方来了,搜查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就走了。我们当时还庆幸躲过一劫,结果今天早上去女更衣室取货的时候,发现货已经不见了!”
万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查清楚是谁偷的了吗?”
“查清楚了!”男子连忙答道,“是一个叫金赛轮的女人,她在我们酒吧当舞女,已经干了一个多月了。监控拍到昨天晚上警方搜查的时候,只有她进出过女更衣室。我们查了她的住处,人已经跑了。”
“那你还傻愣在这里干什么?”万锡的声音骤然拔高,眼底杀意一闪而过,“还不派人去把她给我抓回来!”
男子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旁边的钟锡突然站了起来。
“大哥,”钟锡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跃跃欲试的表情,跟刚才被骂得垂头丧气的模样判若两人,“这件事交给我去处理吧。最近闷得要死,难得有个乐子,正好让我活动活动筋骨。”
万锡转头看着弟弟,眉头拧了起来。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钟锡所谓的“活动筋骨”从来都不会是什么温和的手段。更何况那个舞女偷了他们的货,钟锡更不可能轻饶了她。
但万锡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货必须追回来,这是毋庸置疑的。让钟锡去处理这件事,至少比让他闲着没事去抢七星派的地盘强。而且一个舞女而已,翻不出什么浪花。
“你去可以,”万锡盯着弟弟,语气严肃,“但必须把蓝罗王带上。”
钟锡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一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带他干嘛?我带几个小弟过去就能搞定。一个偷东西的舞女,还用得着蓝罗王出手?”
蓝罗王是万锡专门从暹罗曼谷请来的杀手,身手狠辣,办事干净,专门负责处理那些最棘手的麻烦。但这家伙性格冷得像块石头,从来不跟帮派里的其他人打交道,钟锡跟他相处过几次,彼此都不对付,自然不想带上这个碍眼的累赘。
“最近风头紧,什么事都得留个后手。”万锡的语气不容置疑,“蓝罗王是暹罗人,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能把责任全都推到他头上。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给我记住了,现在警方那边神经紧绷得很,因为黄明根的案子全釜山的条子都在盯着。你找到那个舞女,拿回我们的货,给她点教训长长记性就行了,别给我惹出什么大麻烦来!”
万锡并不认为一个小小的舞女能对他弟弟构成什么威胁。一个在酒吧跳了一个多月舞的女人,能有什么背景?充其量就是见财起意,偷了货想自己跑路罢了。但考虑到如今釜山黑道因为黄明根的死已经风声鹤唳,再加上还有一帮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亡命之徒在到处作案——能一口气干掉尹相哲十七个人的绑匪,那可不是一般的狠角色。
保险起见,还是让钟锡带上蓝罗王。那家伙能打能杀,关键时候是真能顶用的。
“知道了大哥,那我现在就过去了。蓝罗王那边你自己联系吧,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钟锡说完也不等万锡再叮嘱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感。
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万锡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太了解钟锡了,这小子从小就是个桀骜不驯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越是拦着他就越要往前冲。尽管自己再三叮嘱最近不要惹事,可看他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找到那个舞女之后百分之百是要出事的。
对于那个偷了自己货的不知死活的舞女,万锡心里自然没有什么怜悯之情。敢伸手偷毒蛇帮的货,就该有承担后果的觉悟。但他担心的不是那个舞女,而是钟锡——弟弟那个脾气,下手没轻没重的,万一把事情闹大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算了,左右不过一个舞女而已,死了也就死了。一个酒吧舞女失踪,想来也不会引起警方多大的注意。大不了等会儿联系蓝罗王的时候特意嘱咐他一句,让他多看着点钟锡,别让那小子把事情做得太绝。
万锡收回思绪,拿起手机拨通了蓝罗王的号码。
此时,钟锡已经带着自己的几个贴身小弟下了电梯。他大摇大摆地穿过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个小弟簇拥在两侧,那副嚣张跋扈的架势毫不遮掩。正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的客人们纷纷侧目,眉头紧皱,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酒店大堂靠窗的休息区,两个男人正坐在沙发上,面前各放着一杯咖啡。
邱刚敖的目光穿过大堂,落在那群正走向酒店大门的背影上。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指了指为首那人。
“那个人就是毒蛇帮的老大钟锡。”
坐在他对面的藤田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安静地听着。
“明面上,钟锡是老大,但背后真正能做主的,是他亲大哥万锡。”邱刚敖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兄弟俩一个开酒店做正行,一个开酒吧夜总会混黑道,分工明确。可暗地里,兄弟俩都在从事贩毒活动。他们的货源大部分来自暹罗,从一个叫八面佛的大毒枭手上拿货。”
说完这些,邱刚敖转头看向藤田雄,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觉得这家酒店怎么样?要是感觉还行的话,那我就带人去搞定他们。”
藤田雄环顾了一眼四周。这家酒店的规模不算大,楼层不高,只有十三层,但内部的装修和设施都维护得不错,大堂的水晶吊灯和真皮沙发都透着一种老派的讲究。地理位置也算优越,距离汉城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来往方便。
“拿来当个分部足够了。”藤田雄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满意。
邱刚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笃定:“行,最迟三天,这家酒店就归你所有。不过手续方面,你得自己派人来处理。”
自从搞定过一回黄明根之后,邱刚敖就对半岛的黑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同于香江那边拉帮结派、街头火并的传统黑社会,半岛这边的帮派更像是专门为大人物干脏活的白手套。无论是七星派的黄明根,还是这家海滨大酒店的会长万锡,从他掌握的资料来看,他们背后都站着某个大人物在暗中支持。这些帮派负责替大人物处理那些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情——收债、恐吓、铲除竞争对手、洗钱,而大人物则为帮派提供庇护和生意上的便利。
这种共生关系比香江那边要紧密得多,也脆弱得多。一旦帮派这根白手套脏到了洗不干净的地步,大人物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扔掉换一副新的。黄明根死了,他背后的人连个屁都没放,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现在,万锡兄弟的这副手套,邱刚敖打算替他们背后那位大人物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