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小时后,院子外面的铁艺大门缓缓滑开,前去接人的车队碾着花岗岩地砖上被夕阳烤得微温的纹路,悄无声息地驶进了门廊。头车和尾车的车门几乎在车停稳的同时弹开,几名身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迅速散开到各自的警戒位置,随后中间那辆车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李健熙等不到管家通报,第一个迈开步子冲出了客厅。他的步伐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切掉了一半肺叶、常年靠药物维持呼吸道的古稀老人,皮鞋跟磕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撞击声,几步就跨下了门廊前的三级台阶。洪骆喜紧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踉跄跄,手里还攥着那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手帕,要不是李富真在旁边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她差点在台阶上踩空崴了脚。李富真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那张惯常冷艳自持的脸庞上,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线,扶着母亲的手在微微发着抖,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三星长公主的体面,即便是在这种时刻,也不能塌。
李在容从车厢里跨了出来。
准确地说,他不是跨出来的,而是像一只刚从捕兽夹里被放出来的动物一样,先探出一只脚试探性地踩了踩地面,确认脚下的花岗岩地砖是真实的、稳当的、不会晃动也不会塌陷的之后,才把整个身体从车厢里挪了出来。他站在车门边,被傍晚的风一吹,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像是那片被夕阳余晖镀了一层金边的空气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冰碴子。
洪骆喜在看到儿子的第一眼,眼眶里打转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泪水就彻底决了堤。她甩开女儿搀扶的手,跌跌撞撞地扑上前去,两只手死死地攥住儿子的手臂,从肩膀摸到手腕,又从手腕摸回肩膀,来来回回地确认着这具身体是完整的、温热的、有呼吸有心跳的。然后她一把将儿子整个搂进了怀里,搂得死紧死紧,像是要把自己这具已经不再年轻的躯体里所有的体温和力气都灌进儿子体内,堵住过去那二十多个小时里被恐惧撕开的每一个口子。
“儿子……我的儿子……我可怜的儿子……”洪骆喜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眼泪把她精心打理过的发髻蹭得散乱不堪,几缕白发从头发的缝隙里掉了出来,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她不在乎,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知道儿子回来了,儿子活着回来了。
李富真站在母亲身后半步的位置,用一种复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和自己同父异母、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却越来越疏远的大哥。她记忆里那个李在容,是永远穿着剪裁合体的手工西装、头发用发蜡梳得纹丝不乱、从奔驰后座迈出来的时候下巴永远微微上扬的李在容。豪门贵公子该有的派头,他一样不少,甚至比大多数人都拿捏得更到位。
可眼前站在车门边的这个男人,和记忆里那个大哥简直判若两人。他身上穿着一套明显不属于他的廉价运动服尺寸偏大,袖子遮住了半个手背,裤腿在脚踝处堆了两层褶子,运动服胸口印着一个褪了色的不知名品牌标志,不知是哪个绑匪随手从后备箱里翻出来给他换上的。他的头发没有洗,虽然没有昨天刚被救出来时那么恐怖,但依然油成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发梢东翘西翘,像一窝被风吹乱的枯草。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下巴和两腮上冒出来的胡茬在夕阳下看起来像是一层铁青色的锈迹。整个人看上去,比昨天被带走之前瘦了一圈,也老了一截,像是一夜之间被人从三十多岁抽走了一大截生命力,扔到了四十好几的门槛上。
李富真在心里五味杂陈。因为苏世玲的关系,她对这个大哥近年来积攒了太多不满他独断专横,他对大嫂冷漠疏远,他在父亲面前永远是一副完美继承人的嘴脸,背地里却干得出那些龌龊的勾当。可此刻看到他这副从鬼门关上爬回来的狼狈模样,那些不满和不忿忽然被一种更原始、更深层的东西压了下去。说到底,他是她亲哥,是一个娘胎里出来、在一张桌子上吃了二十多年饭的人。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在容的胳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罕见的、发自内心的柔和:“大哥,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我很好,真的很好。”李在容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语速极快,像是在背诵一句已经演练了很多遍的台词。他抬起头,看了看泪流满面的母亲,又看了看神色复杂的妹妹,再看了看站在她们身后、一言不发但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的父亲。他看到了父亲眼角那几道比记忆中深了不少的皱纹,看到了母亲头顶新长出来还没来得及染的白发根,看到了妹妹眼底那层薄薄的、倔强地没有掉下来的水光。然后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那种劫后余生之后对“活着”二字的全部认知,像一记闷拳砸在了他的鼻梁上,酸得他眼眶骤然一热。
他在这间仓库的铁笼子里待了二十多个小时。二十多个小时里,他被当成狗一样关着,被RpG的爆炸声震得耳膜差点穿孔,被匕首抵着后腰拍了杀人录像,为了一碗泡面被敲诈了一百万美元,为了一顿烤肉火锅又掏了五百万这些屈辱和恐惧,他一滴不漏地吞进了肚子里,在绑匪面前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哪怕用手抓着泡面往嘴里塞的时候,他都没有哭。因为他不敢在那些人面前哭,他的理智告诉他,在绑匪面前流露出任何软弱的情绪,都等于给对方递了一把可以随时用来拿捏自己的刀子。
可是现在,他站在自己家门口,面前站的是父亲、母亲、妹妹,身后是站得笔直的家宅安保,头顶是熟悉的、从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斑驳夕阳。他忽然就觉得,那把刀没了。他可以哭了。
“爸!”
李在容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终于捅开了的嚎啕,眼泪和鼻涕同时涌了出来,把他那张灰扑扑的脸冲得一塌糊涂。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撑住骨架的筋,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坠,被父亲李健熙一把架住了手臂。
李健熙没有说话。没有责怪,没有训斥,没有说任何一句诸如“堂堂三星继承人哭成这样成何体统”之类的话。他只是用力地架着儿子的手臂,用自己那具同样不再年轻、同样在癌细胞和呼吸机之间挣扎过的身体,稳稳地撑住了儿子即将垮塌的身躯。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宽厚而粗糙的掌心,缓慢而用力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了惊的幼兽。
“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健熙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压在喉咙深处,像是怕太高了会震碎什么东西。他顿了顿,用一种刻意放缓了的、温和到不太像他的语气,继续往下说道,“走吧,进屋去。你妈亲自下厨做了你最爱吃的菜。先上楼好好泡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然后下来热热乎乎吃一顿饭。吃完了回自己房间好好睡一觉,把窗帘拉上,把门锁好,什么都不用想。就当昨天的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李在容深吸了一口气,用脏兮兮的运动服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在父亲的搀扶和母亲紧紧的抓握下,一步一步地朝门廊台阶走去。他的步子还有些虚浮,膝盖时不时发软,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那扇敞开的大门后面,是他这辈子最熟悉也最渴望回到的安全区域。
可他的脚刚踩上第一级台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脊椎上扎了一针,他的后背猛地绷直,然后转过身,用一种近乎急切的、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父亲李健熙,开口问道:“爸,赎金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健熙愣住了。他微微侧过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儿子。儿子的眼睛还是肿的,眼眶里的泪痕甚至还没有干透,但那双眼睛里此刻盛着的,除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恐惧之外,还有一种被牢牢焊在瞳孔深处的、挥之不去的迫切不是贪财,不是吝啬,而是害怕。一种纯粹到近乎赤裸的、对那帮绑匪的害怕。
李健熙的心里猛地沉了一下。他精明了大半辈子,在商场上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博弈没打过。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绑匪为什么会那么干脆地放人不是相信三星集团会长的信誉,那帮亡命之徒不在乎信誉,他们从头到尾相信的只有一件事:李在容怕了,怕到了骨子里,而他这个被吓破了胆的儿子,一定会不遗余力地、从早到晚地催逼着自己的父亲按时把钱交出去。绑匪根本不需要亲自催款,他们放回来的是一台被他们亲手装好了程序的人形催款机。
“不着急。”李健熙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怒意和无奈,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对儿子说道,“我已经在让人凑了。你也清楚,这么一大笔钱,还得全要现金,不是三天两天就能搞定的。银行那边需要协调,运钞路线需要规划,库房的安全也需要提前部署这些都需要时间。”
“爸,您可一定一定要把钱给准备好。”李在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语速也骤然快了起来,像是生怕父亲没有充分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又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块浮木,“那帮绑匪跟我说得很清楚要是到时候钱不到位,他们不找别人,专门找我。爸,他们专门找我!”
最后四个字,他是用一种近乎嘶哑的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微微上扬,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颤抖。他想起那个戴着面罩的男人蹲在铁笼外面,一边看着他用手抓泡面,一边笑眯眯地跟他说的那句话“李公子,你要是敢耍花样,RpG就不一定只打你的车了。”他从不怀疑那帮人会说到做到。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清清楚楚地听到盘山公路上那两发RpG在身后爆炸时掀起的巨响,还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硝烟和燃烧橡胶的刺鼻焦臭,还能感受到整辆车被冲击波震得弹起来又砸下去时那种五脏六腑都被狠狠抛起再摔回原位的失重感。
洪骆喜在一旁听到儿子这番话,心疼得眼泪又止不住了。她一只手揽着儿子的腰,另一只手扯着丈夫的袖口,用一种母亲本能的、完全不讲道理的语气说道:“你就别问他了行不行?儿子才刚回来,你就不能不提那些事吗?他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让他操心钱的事?”她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完全忘记了,最先提钱的人正是她宝贝儿子自己。
李富真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大哥脸上扫过,从那双红肿但异常执着的眼睛里,她读到了某种让她既鄙夷又不知该说什么好的东西。绑匪没有打他他身上除了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一圈浅红印子之外,没有一丝一毫遭到殴打的痕迹。绑匪甚至给了他饭吃虽然是以敲诈的方式。说好九天后交钱,正常逻辑难道不是绑匪担心受害者家属赖账吗?怎么到她大哥这里,整个逻辑完全颠倒过来了受害者本人比绑匪还着急,好像交不上赎金是他对不起绑匪似的。李富真在心里冷冷笑了一声,但她没有把这份鄙夷写在脸上。她知道现在不是批判的时候,母亲受不住,大哥更受不住。
李健熙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道从鼻翼延伸到嘴角的深纹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看着儿子那双充满了恳求和畏惧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用沉稳而笃定的语气说道:“放心,在容。钱已经在筹备中,你不用为这个操心。我已经加强了全家周边的安保力量,这段时间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好好调整调整状态,暂时不要去集团上班了,手头上的工作我让下面人先顶着。什么都不用想,安心休养。”
“嗯嗯。”李在容用力地点了点头,但那个头点得心不在焉。他当然相信父亲的能力,相信三星集团的财力,这点从来没有动摇过。可他现在更相信的是那帮绑匪的子弹和R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