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省城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连续几日的雨水把整座城市洗刷得干干净净,梧桐叶绿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吴良友站在办公室窗前,心情却没有随着天气好转而轻松。
林少虎刚送来的汛情统计报表厚厚一沓——直接经济损失超过十几个亿,农田受淹几十万亩,房屋倒塌上千间,公路中断上百处。
虽然因转移及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灾后重建的任务比防汛抢险更重、更磨人。
省长在两天前的灾后恢复重建专题会上拍了桌子:防汛是打仗,重建是治伤。打仗要快,治伤要细。哪个市重建不力、老百姓在安置点住得太久,我就找哪个市的市长说话。安置点是临时措施,不是长久之计。
散会后省长单独叫住吴良友,递了一根烟。
良友,你那块的地灾防治、倒房重建、危房改造,都是老百姓最关切的。防汛时你盯了三天三夜,重建阶段还得你接着盯。这个时候不能松劲。
吴良友接过烟点上,点了点头:省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回到办公室,拨通了住建厅长老赵的电话。
老赵的声音透着熬夜的沙哑,显然也连轴转了几天。
倒损房屋的逐户核实工作还在收尾,偏远村组的灾情信息靠村干部手机上报,可能存在重复或遗漏。
几个工作组正跟乡镇干部一起挨村核查。
初步估算,倒房两千多户,修缮一万多户,重建加修缮大约需要三到四个亿。老赵报出一串数字。
资金拨付渠道想好了没有?省财政救灾款主要是应急用的,倒房重建不能挪那笔钱。
跟财政厅老刘碰过了,先走省级住房保障资金渠道,从棚改结转和危改结余调剂垫上,等中央救灾资金核定下拨后再回补。这个方案需要省长特批。
我知道了。你写进报告里。另外,倒房台账要和去年危改台账逐一比对,因灾返贫、因灾倒房的农户及时纳入危改范围,别让老百姓跑了自然资源厅又跑住建厅,来回折腾。
挂了电话,林少虎端了杯龙井进来。
吴良友没顾上喝,让他把太平市和江源市的倒房进度单独列一张表——这两个市山区面积大,倒房户多,他要重点盯。
对了吴省长,陈志明市长刚才来电,说青远市倒房重建已开工六成多,全省最快。他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他在受灾最重的几个村建了样板房,想请您验收。
吴良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陈志明办事从不拖泥带水,防汛冲在最前面,重建又抢在最前面。
去年那场泥石流把他磨砺得更加干练了。
跟他说,资金方案批下来我就去。让他把样板房的建造标准、造价明细都整理好。老百姓的房子不能光图快不图好。
下午两点,吴良友带着汇报材料去了省长办公室。
省长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逐行看着灾情汇总图上被红笔标注过的数字。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绕到茶几这边倒了杯茶推给吴良友。
资金方案带来了?
吴良友翻开文件夹:倒房两千一百多户,修缮一万二千多户,总需求三点八个亿。建议先走省级住房保障资金渠道调剂垫付,等中央资金下拨后回补。另外,对因灾倒房的建档立卡贫困户和低保户,建议省级危改补助标准上浮百分之二十。这些人经济困难,重建能力更弱,不加一把力可能这辈子都住不上新房。
省长摘下老花镜:上浮的钱从哪里出?
涉及四百多户,增加支出不到一千万。从省级矿产资源补偿费历年结余里列支——矿渣堆治理以来收缴的涉案资金,有一部分划入了补偿费专户。吴良友翻开另一页,按政策这笔钱主要用于矿区生态修复,但用于因灾倒房的贫困矿工家庭重建,也是在修复历史欠账。这些贫困户里不少就是当年乡镇煤矿的老矿工。
省长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考虑得很细。方案我批了。半个月内第一笔补助款必须发到受灾户手上。上浮政策写个专项请示报我签字,别搞口头承诺让基层兑现不了。
还有,省长放下茶杯,青远市那几座老旧水库坝体渗漏,水利厅报了除险加固紧急方案,省里一时拿不出这笔钱。你在部里人脉广,跟水利部对接一下,争取列入国家小型水库除险加固的盘子。办成了我请你喝酒。
吴良友笑了笑:酒先记着。下周去部里开会正好对接。
从省长办公室出来,吴良友沿着走廊往回走,手机震了。
老韩发来消息:杨家坪矿区护坡取样送检结果出来了,砂浆强度只有设计标准的一半,明显偷工减料。三个标段都是周大福手下同一个包工头施工的,人已到案。建议对周大福矿区所有已建护坡挡墙全面排查,否则下一场暴雨来了还得垮。
吴良友停下脚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他直接拨通了老韩的电话。
检测报告电子版发我一份。排查马上安排,人手不够从省地质环境监测总站调。三个标段护坡全部拆除重建,费用从周大福涉案资产罚没款列支,我让财政厅开专项账户。排查不止周大福矿区,青远市所有历史遗留矿区都要过一遍——当年小煤矿、小采石场留下的护坡挡墙,只要工程质量可疑的全部取样检测。这项工作列为汛期地灾防治专项任务,你当组长,直接对我负责。
老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吴省长,扩大到全市历史遗留矿区,工作量太大了。
省地矿局调两个技术分队支援你,配无人机和便携检测设备。再不够我出面请中国地调局支援。老韩,这次暴雨是天灾,但护坡垮塌是人祸。天灾我们防不住,人祸必须堵住。下一场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不能拿老百姓的命去赌偷工减料的工程质量。你放开手脚干。
好。马上就干。
挂了电话,吴良友走回办公室。
林少虎已经把下午要批阅的文件叠好放在桌面一侧。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江源市上报的老旧矿山地灾隐患点排查方案,逐行看下去,用红笔圈出关键处批注,签上名字。
第二份是青远市倒房重建进度报告,附了几张样板房照片,白墙灰瓦,窗明几净。
他批了一行字:样板房标准可以推广,但造价要严控,每平方米控制在千元以内,不能搞成形象工程。
手机又在桌上震了一下。沈红发来短信。
吴省长,陈志强昨天跟通了一次电话,技术部门捕捉到了信号源——省城城西老工业区,一片停产旧厂房,离陈静以前那个联络点不远。我怀疑把最后那批稀土矿石藏在那里了。正在布控盯梢,确认具体位置就收网。你注意安全——他手里可能有武器。有进展随时告诉你。红。
吴良友盯着城西老工业区几个字看了很久。
那片旧厂房他知道,六七十年代的机械厂和化工厂,企业破产后闲置二十多年,产权纠纷复杂,一直没人接手。
建筑之间巷道纵横,地下还有防空洞和排水管网,简直是一座天然迷宫。
几十吨稀土矿石藏在那里,确实很难发现。
他回复:收到。布控注意隐蔽,那片老厂房结构老化,进去搜查注意防坍塌。矿石数量和藏匿位置确认后告诉我,我这边需要协调后续查扣鉴定。需要配合随时开口。
放心。等我消息。红。
吴良友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已开始偏西,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林少虎敲门进来,端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上面卧着溏心荷包蛋。
吴省长,晚饭时间了。您中午就没吃,趁热吃了。
吴良友看了看碗里冒着热气的面条,又看了看林少虎年轻而关切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乡里当干部时,也有一个年轻人在他加班到深夜时端来一碗热面。
好,我吃。你下班吧,今天不用陪着加班了。
我今晚值班。林少虎笑了笑,文件都在右边那沓,批完了叫我。
门带上了。
吴良友端起面碗吸溜了一口,酸甜开胃,吃得很快,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抹了抹嘴,他重新拿起老韩发来的检测报告,开始逐页翻看。
窗外夜色渐浓,霓虹灯次第亮起,把省城的夜空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吴良友的办公室灯火只是千万扇亮窗中普通的一扇。
但那扇窗后面的人知道,汛期还长,重建正急,地底下还藏着没浮出水面的暗礁。
他手头的事没有一件可以等。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沈红发来三个字:盯住了。
吴良友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翻阅护坡检测报告。
他知道沈红正在城西老工业区的暗夜里布网。
而他要做的,是在天亮之前把自己这边的准备工作做得再扎实些——等那批矿石被起获,等那个被揪出来,他能有条不紊地接住后面所有的事。
夜色中,省城的万家灯火如一片温暖的海。
在那片海的深处,一个人蜷缩在旧厂房的黑暗里,抱着几十吨稀土矿石和黑石的全部秘密,不知道头顶的天网正在一寸一寸收紧。
吴良友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远处,城西老工业区的方向,一片寂静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人正盯着那片废墟,等着那只的老鼠露出洞口。
他关了灯,带上门走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透过金属门缝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座他守护着的城市,灯火璀璨,安静地等待着明天的太阳。
明天,重建还在继续。
明天,排查还要推进。
明天,也许那个就会落网。
他能做的,就是一步一步走下去,把每一件事做好,把每一笔账算清。
电梯下行,门开了。
吴良友迈步走进夜色中,身后那扇亮了一整天的窗户终于熄灭了灯光。
城西某个角落里,一双眼睛正透过废弃厂房的窗缝,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把冰冷的小型手枪。
他不知道,在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里,国安的人正用夜视望远镜锁定着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户。
网,已经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