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鸦沟回到省城的第二天下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批阅一份关于全省地质灾害隐患点普查进度的月度报告,手机忽然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是沈红发来的加密短信。
“国安厅外事通报——昨天上午,一名持马来西亚护照的华人男子在青远市入境。入境登记信息:陈顺来,四十五岁,职业填‘贸易商,入境地址填的是杨家坪镇。背景核查发现,此人在入境前一周与‘老板儿子的卫星电话有过一次通话,时长约四分钟,内容尚未破译。时间节点敏感——就在我们进入老鸦沟的前一天。”
吴良友放下手机,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
他把那份地质灾害普查报告合上放到一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四月午后的风吹进来。
省城的空气已经开始有了初夏的暖意,楼下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色光泽,几个穿蓝工装的园林工人正坐在树荫下休息,手边的搪瓷茶缸冒着淡淡的热气。
他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沈红的电话。
“那个人现在在哪?”
“外事组的人在跟踪。他昨天下午入住了青远市城关的一家商务宾馆,今天一早租了一辆越野车,往杨家坪方向去了。外事组在杨家坪镇外围的岔路口设了监测点,如果他拐进了通往老鸦沟的那条路,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
“他的行李和装备情况怎么样?”
“入境申报的单子很简单——一个拉杆箱,一个背包。但安检扫描记录显示,他的背包里有一卷尼龙绳索、几根可折叠式钢钎、一盏强光防爆头灯和一把便携式折叠锯。这些都不是普通贸易商的行李。另外,他脚上穿的是一双沙漠靴,鞋底纹路跟常见户外登山靴不一样,是东南亚那种细密锯齿纹。”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
绳索、钢钎、头灯、折叠锯——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清晰的画面:一个对野外作业有经验的人,携带着专业工具,直奔老鸦沟所在的山区。
他不是去旅游的,也不是去做生意的,他是冲着地底下那个封存了十年的空腔去的。
“他会不会是冲着老鸦沟地下室的货去的?”
“大概率。‘老板的儿子在境外遥控,派了一个在当地有活动能力的人入境,想抢在我们之前进入老鸦沟的地下室,把里面的货转移走。陈顺来在东南亚一带干过不少类似的‘取货活,在当地有一套人脉和物流渠道。他入境后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住了一晚,很可能是在等某个确认消息。”
“你有什么建议?”
“我已经安排了一组人在杨家坪镇外围蹲守。如果他的车通过了监测点,他们会跟上去。我的建议是——先不拦他,让他进老鸦沟。”
吴良友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让他进去?那地下室里万一有东西,被他取走了怎么办?”
“我说的是让他进去,不是让他出来。”
沈红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笃定,“老鸦沟地下室的入口被回填了五米厚的土层。他一个人带着几根钢钎,想挖开那五米土至少要花大半天时间。等他挖开了入口、进了地下室,我们在外面收网。那时候不管他在地下室里找到什么,都是人赃并获。比我们没找到入口之前自己费力去挖要高效得多,风险也小得多。”
“如果他在地下室里动了手脚呢?比如销毁里面的东西?”
“他不会。他是来取货的,不是来毁货的。‘老板的儿子在境外等着这批货变现,不会允许手下人把货毁掉。而且——”沈红顿了一下,“我在他的车上装了一枚微型定位器。他进去之后,我的人会守在洞口。他取到了东西,一出洞口就会被控制住。他想销毁都没那个时间。”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
四月中旬的银杏叶已经长满了整棵树枝,嫩绿透亮,像无数只小手掌在微风中翻动。
园林工人已经收拾好工具离开了,树荫下只剩下几只麻雀在啄食着地上散落的草籽。
“好。按你说的办。但有一条——如果他在地下室里遭遇了什么危险,比如有害气体或者结构坍塌,要第一时间救援。不能让他在我们眼皮底下出事。”
“明白。我的人带着防护装备和急救设备,还有便携式气体检测仪。地下室的空气条件会在他进入之前做一次快速检测,如果不达标就暂停行动,先把人撤出来再议。”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回办公桌前。
那份地质灾害普查报告还摊在面前,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台历上——四月十二日,被他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用铅笔写着“老鸦沟”三个字。
那是他原定再次前往老鸦沟实地作业的日子,但此刻,那个日期已经被陈顺来的出现提前了。
下午三点四十分,沈红发来第一条加密简报:“陈顺来已通过杨家坪镇外围监测点。他没有在镇上停留,直接驾车沿乡道向老鸦沟方向行驶。车速约四十公里,路况不熟,开得比较慢,像是在熟悉路线。”
四点二十分,第二条简报:“他的车在距离老鸦沟约一公里的岔路口停下。他背起背包步行进山。包里的钢钎和绳索已经取出来了,挂在背包外面。他在岔路口旁边的一棵松树下停了几秒钟,观察了周围环境,然后进了灌木丛。无人机在五百米外空域悬停监控,他的行踪一直在视野内。”
五点零三分,第三条简报:“他到达台地。找到了回填区的位置。正在用钢钎清理回填碎石。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干这种活的。预计两小时后可接触到检修口。”
吴良友坐在办公室里,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窗外天色开始变暗,办公室里的感应灯自动亮了,但他没有开台灯,就那样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等着下一条消息。
整个办公室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六点三十七分,手机震动。
沈红发来四个字:“挖到了。检修口。”
吴良友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回复。
他等着下一条。
大约二十分钟后,新消息来了:“撬开了。他看了一眼里面,然后戴上头灯,下去了。我的人在洞口布控。等他出来。”
吴良友把手机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
他能感觉到后背有一层细密的汗,不知道是因为办公室的温度太高,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傍晚的凉风灌进来。
省城的夜景正在铺展开来,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一片温暖的海,沉默而安详。
但他知道,在那片海几百公里之外的山谷里,有一个人正戴着强光头灯,在三十米深的地下慢慢爬行,走向那个被密封了十年的空腔。
七点五十分。
手机又亮了。
“他出来了。空手。表情不对。人已经控制。初步讯问中,他身体发抖,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他说地下室是空的。铁架台、桌子都在,但上面的东西不见了。他说了一句话——‘那地方不对。有东西被搬走了。搬走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年。”
吴良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被搬走了”——这四个字像一块冰,从他胸口慢慢滑下去,冷得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立刻拨通了沈红的电话:“他说‘不会超过三年,这个判断有依据吗?”
“他说地下室铁架台上有灰尘压痕,但压痕的边缘清晰锐利,没有被浮尘覆盖钝化。如果东西是十年前搬走的,压痕边缘会被多年积累的灰尘覆盖,棱角会被磨圆。但那个压痕很新,边线分明——说明上面的东西离开后,空气里的浮尘还没来得及把棱角填平。他干了十几年这种活,对仓库留痕的判断相当准。”
“三年……”吴良友的声音有些沙哑,“三年前,程瀚以矿山秩序巡查的名义带队进过老鸦沟。他带了两辆车,在沟里待了大半天,然后空车出来。当时没人觉得异常,因为矿山巡查本来就是常规工作。”
“时间完全吻合。”
沈红说,“程瀚进老鸦沟的时间跟陈顺来推测的搬走时间对得上。如果地下室里真的有东西,那它很可能就是被程瀚在那次巡查中转移走的。至于程瀚知不知道他搬的是什么、搬到了哪里——那就是我们下一步要问他的了。”
吴良友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远处的立交桥上车流如一道流动的光带,在黑暗中画出明亮的弧线。
他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然后说:“沈红,想办法再提审一次程瀚。这次直接问他三年前进老鸦沟干了什么。如果他还不开口,就把陈顺来在地下室里看到的情况告诉他——让他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好。我今晚就去申请提审。”
挂了电话,吴良友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进空荡荡的走廊。
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金属门映出他疲惫的脸。
他走进电梯,门在身后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向下跳动。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那个被搬空的地下室——铁架台上的灰尘压痕边缘锐利,像一道被时间凝固的伤口。
桌面上不存在的文件,墙壁上残留的某种标记。
那些东西在黑暗中沉默地等着他,而他已经从陈顺来在地下室里看到的景象里,读到了它们存在过的证据。
三年。
整整三年。
那批货在老鸦沟地下沉睡了将近十年,然后在三年前被人悄悄地搬走,送到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现在就是他要找的下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