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吴良友准时走进了国安厅审讯楼的专用审讯室。
这间审讯室跟临时讯问室完全不同——面积更大,大约二十多平方米,天花板更高,墙面的隔音软包是深灰色的,比浅灰色的临时讯问室更显压抑。
正中间是一张铁制的深绿色审讯台,台面宽大,上面嵌着两个金属环扣,不过今天没有使用。
两把椅子相对摆放,对面那把是固定的铁椅,椅面和扶手都焊死在地板上,椅腿用膨胀螺栓固定在水泥地面里,纹丝不动。
头顶是两排日光灯管,发出惨白而均匀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丝毫阴影,连墙角那台监控摄像头的镜头都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程瀚已经被带了进来,坐在对面的铁椅上。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布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领子。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梳理得更整齐,花白的发丝服帖地贴在头皮上,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是提前做了准备——或者是看守所里定期理容的结果。
他的手铐搁在面前的台面上,手指交叉叠放,姿态松弛而克制,只有右手拇指的指甲盖上有道新鲜的划痕,不知道是昨天还是前天碰的。
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目光落在审讯台深绿色的绒布面上,像是在数那些绒布的纤维纹路,又像是在放空自己。
吴良友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带文件夹,没有带笔记本,只带了一支黑色签字笔和几张空白的便签纸。
他把便签纸和笔放在台面上,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程瀚。
两个人的目光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相遇,像是两条平行流淌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汇入同一个河口,一个带着上游所有的泥沙和沉积,一个带着下游所有的冲刷和沉淀。
审讯室里的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响着,扇叶转动时带着轻微的节奏性抖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昆虫在头顶盘旋。
暖气管里有水流过的咕噜声,偶尔从某处传来一声电器的轻响,某个继电器吸合或者释放的咔嗒声,像是这间密封的舱室里各种看不见的机械器官在各自运转。
“程瀚,又见面了。”
程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像冬日河面上最后一层薄冰,稍稍加温就会碎裂消融:“良友,你能亲自来,说明问题不小。上次你问完老鸦沟,这次又问什么?”
“三年前的五月,你带队进老鸦沟。你在那里停了将近一天。你从老鸦沟地下三十米的一个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地下室里搬走了一批东西,用一辆执法车运到了太平市永安巷十七号。那个东西是一个铅箱,大约一米二长、七八十公分宽、七八十公分高,外面裹着三层塑料膜,用钢条焊死了。铅箱很重,两个壮汉抬起来都很吃力。”
吴良友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无疑的事实,语调里没有任何上扬或下压的尾音,每个句子都以同样的音高收束,像一列匀速行驶的火车在铁轨上一节一节地碾过。
他没有看程瀚的眼睛,而是看着台面上那几张空白便签纸,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墨蓝色的笔身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微光。
程瀚脸上的笑意在吴良友说到“铅箱”两个字的时候就消失了。
那种消失不是逐渐淡去,而是像被人用橡皮从纸上直接擦掉了一样,整个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平直而僵硬。
他的手指在台面上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慢慢松开,蜷曲和松开之间大约隔了两三秒的沉默。
整个审讯室里只剩下排风扇的嗡鸣和暖气管的水流声,在这间密封的房间里,那两种声音像是被放大了十倍,在四壁之间来回弹跳。
“谁告诉你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入深水,在触底之前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动能。
“有人去过了。老鸦沟地下室的检修口被撬开了,里面是空的。铁架台上的灰尘压痕很新——说明东西在三年内被搬走的。你自己算算时间。”
程瀚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自己手铐的锁扣上。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金属锁扣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个声音极小,但在这间寂静到近乎真空的审讯室里却清晰可闻。
他的拇指在那道新鲜的划痕上来回蹭了两下,像是想用体温把它抚平。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是,我去了。那批货是我搬的。铅箱也是我送到永安巷的。但我不认识接货的人,也没有打开过铅箱。那个人告诉我——你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那个人是谁?”
“还能有谁?你查了这么久,不会不知道是谁。除了他,谁有这种权限给我下指令?”
“他让你搬走的那批货,你送到永安巷十七号之后呢?你知不知道后来又怎么处理的?”
“不知道。”程瀚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坚决,“我只负责运输那一段。后面的事由接货的人处理。我送完货,拿了一张收条,就回来了。后来的事我一概不知。我甚至不知道接货的人叫什么名字,他穿一件蓝布工装,说话带太平口音,没说名字,我也没问。干这种事,问名字是大忌。”
“收条还在吗?”
“烧了。接货的人说看完就烧,不要留任何纸质痕迹。我在他面前烧的,打火机点着,烧成灰,用茶水冲进了洗手池的下水道里。”
吴良友在便签纸上记了一笔“收条已销毁”,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他继续问:“永安巷十七号的铅箱,你在运输过程中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比如重量、声音、或者气味?”
程瀚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竖纹:“铅箱封得很严实,搬运的时候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那个铅箱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被擦过某种保护油。我当时觉得奇怪——如果是普通货物,怎么会用铅来做箱子?铅那么重,又不便宜,一般的货物用铁皮箱就够了。铅箱……那是在防什么,防辐射,还是防腐蚀?我没敢多想。”
“表面有油脂。”吴良友在便签纸上记下来,纸面上已经写了三四行字,字迹工整但不刻意。
“你搬运的时候,铅箱有没有倾斜过?或者有没有磕碰?”
“没有。我特意叮嘱了司机和随行人员,说这箱子不能颠、不能碰、不能倾斜,要像搬鸡蛋一样搬。我在车里看着他们装卸的,全程没有发生碰撞。司机问了一句‘里面装的啥这么金贵,我说‘你别问,我也不问,只管搬。后来司机再没问过。”
“你当时为什么要特意叮嘱这些?”
程瀚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远去的细节:“因为那个人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这箱子里的东西经不起磕碰。他没说为什么,但语气很重。我认识他十几年,他说话很少有这种语气。平时他交代事情,都是轻描淡写的,能用一句话绝不用两句话。但那次他用了‘经不起磕碰这种具体的描述,说明他对里面的东西极度在意。我猜那里面要么是很脆弱的东西,要么是很危险的东西。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能让它在我手里出问题。”
吴良友在便签纸上又写了一行字:“经不起磕碰——易碎或危险品”,写完这行字后,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程瀚的眼睛。他的目光平稳而直接,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不留任何死角:“程瀚,‘价值不在表面,在里头——这句话你听过吗?”
程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但吴良友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台面上停住了,蜷曲到一半的姿势僵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放映画面。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听过。那个人在电话里跟别人说过一句——‘那批货的价值不在表面,在里头。我站在旁边的时候听到了。当时我没听懂,后来我一直琢磨这句话,但始终没有琢磨透。直到我被抓之后,有时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一想,大概能猜到一点意思。铅箱本身是容器,真正的东西在容器里面。铅箱只是个壳,壳里面才是那批货真正的价值所在。”
“你猜测里面是什么?”
“我猜不出来。”程瀚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我有一种直觉——那个铅箱不像是装矿石或财物的。那些东西不用铅来封,也不用特别叮嘱‘经不起磕碰。能让那个人如此紧张的东西,超出了我的经验范围。良友,你我都干过矿产管理这一行,你见过什么矿需要用铅箱来装、用三层塑料膜来裹、用钢条焊死、还要叮嘱‘经不起磕碰?我干了这么多年地矿系统的工作,没见过。所以我跟你说过——最好不要打开。”
“为什么?”
“因为铅封得那么好,说明里面的东西不适合见光。见了光,可能就不是原来那批货了。那个人做事,每一步都有两层以上的考虑。他让你看到的永远只是表面,真实的目的藏在第三层、第四层。铅箱本身就是一个警告——不要打开,否则你会后悔的。我这句话不是威胁你,良友,我是以一个干了四十年地矿工作、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的老同志的身份跟你说——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排风扇依然在嗡嗡地转着,暖气管里的水声从咕噜变成了哗啦又变回了咕噜,像是这栋大楼的静脉和动脉在各自的轨道上日夜不停地跳动。
吴良友看着程瀚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坦然、有某种接近释然的东西,就像一个人在海上漂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岸,不管那岸是礁石还是沙滩,他都想靠上去。
“谢谢你今天的配合。如果你想起任何关于永安巷十七号或那个铅箱的其他细节,可以随时申请再提审。”
吴良友合上便签纸,纸面上已经记了满满两页,黑色的笔迹在白纸上显得清晰而密集。
他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程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良友,你跟你父亲一样,都是不肯回头的人。”
吴良友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把手没有转动,背对着程瀚。
整个审讯室在这一刻安静到了极致,连排风扇的嗡鸣声都像是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只剩下他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而缓慢。
“我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而沉,像是在喉间滚动的一颗石子。
程瀚沉默了很久。
那段时间长到吴良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程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沙哑、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我没参与。但我知道那件事跟他带出井口的一块石头有关。那个人让我查过那块石头的去向。后来那块石头碎了,人也没了。这件事就此了结了。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早晚会查到那件事上。与其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我自己说给你听。那个人让我查那块石头的时候,我隐约感觉到那块石头的来头不简单。但我没有追问,问多了对我自己没好处。后来石头碎了,人也走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你开始查老鸦沟,我才意识到那件事跟老鸦沟是连着的。”
吴良友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把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他的后背上,在他深灰色的西装上投下一层冷色的光晕。他的肩膀轻微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
“谢谢。”他低声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弹入锁扣,把那间深绿色的审讯台和铁椅上的程瀚重新封闭在日光灯的冷白光线里。
吴良友站在走廊里,暖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沿着走廊向前走。
沈红正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等着。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色上扫过,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沿着走廊往出口方向走去。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门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微尘在缓慢翻滚,像金色的浮游生物在空气中游动。
“他提到了我父亲的事。”
吴良友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比平时轻一些,“他说他知道那件事跟一块石头有关。那块石头碎掉之后,人也死了。这件事就此了结了。他说他没参与,但他帮那个人查过那块石头的去向。”
沈红沉默了几步,走廊里只有两人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节奏均匀。
“他这是在给你递话。他知道你会继续追查下去,所以提前把线头递到你手里。这块线头,你要不要接?”
“接。”吴良友推开玻璃门,站在四月的阳光下。
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暖的,把刚才审讯室里那种冷白的光感从皮肤上一点点晒掉。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主干道上川流的车流,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反着光的车顶和挡风玻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四月空气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吸进肺里,“不管是三十年前的事还是三年前的事,只要是埋在地底下的,我都会把它挖出来。”
沈红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那片明亮的阳光。
四月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把审讯楼门前那排冬青树的叶片吹得沙沙作响,叶片翻动时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像无数只正在呼吸的细小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