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试点方案正式公布那天,吴良友正在省政府常务会议室参加一个关于地质灾害防治的调度会。
会议开得沉闷,几个地市汇报材料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长又绕。
吴良友听了一半,低头翻看自己带来的材料,偶尔抬头扫一眼发言的人。
林少虎坐在他身后靠墙的位置,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一会儿记两句,一会儿抬头看吴良友的脸色。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吴良友扫了一眼屏幕,是沈红发来的:“方案已公布。郑的建议同步报送部里了。你看一眼手机报。”
吴良友没动声色。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听汇报。
但心里已经翻腾开了——
郑副省长的动作之快,超出了他的预估。
方案公布当天就把“容错纠错”的建议报到部里,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人家是在起跑枪响的同一秒冲出去的,而你还在整理鞋带。
会议结束,吴良友走出会议室,林少虎跟上。
两人走在长长的走廊里,墙上的政务公开栏擦得锃亮,映出模糊的人影。
吴良友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林少虎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等着他开口。
走了将近二十步,吴良友才说:“去看看郑副省长最近的活动安排。”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不惊动办公厅的人,你自己想办法弄一份。”
林少虎会意。
他混了这些年,在省府大院里人头熟。
午饭前,一份表格就发到了吴良友手机上。
郑副省长本月以来,主持了三次专题会,两次是关于营商环境优化的,一次是重大项目调度。
三次会议里,他两次提到“制度要在实践中不断完善,不能一管就死”,一次提到“要保护企业积极性,给整改留出空间”。
这些话单听没有问题,甚至还有几分合理性。
但连起来看,味道就不一样了。
更让吴良友在意的是,郑副省长在本周一——
也就是方副处长被留置的第三天——亲自带队去了省住建厅调研。
调研主题是“放管服改革与建筑市场健康发展”。
随行人员中,赫然有省发改委投资处副处长和财政厅一位新上任的经建处长。
这两人,一个被冯书记的专案组盯过,一个是方副处长的继任者。
这是在搭新台子。
方副处长折了,他就再推一个上来。
暗线断了,就铺明线。
郑副省长显然没打算收手。
下午,吴良友回到办公室,拨通了秦厅长的电话:“老秦,郑副省长去住建厅调研,说了什么?”
秦厅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讲了一个多小时。大意是,住建厅这几年在管市场、抓质量方面做了不少事,但不能因为管得太严把企业都逼到外省去。省里营商环境排名连续两年下滑,他点了名。说建筑领域要‘管住底线,放开一片’,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要继续抓,但具体操作上不能一刀切。最后还加了一句——‘要给犯过错的企业一条生路’。”
“会场反应怎么样?”
“有些干部是真被说动了。特别是管资质审批的那几个处长,本来就被企业围得团团转,郑副省长这话等于给他们松了绑。几个人当场表态,说下来要研究优化措施。”
秦厅长叹了口气,“吴省长,风向有点不对。下面的人最会看风使舵,郑副省长这么一吹,有人就开始动摇了。”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叩着桌面。
过了几秒,他说:“老秦,你帮我办一件事。把去年全省建筑市场外流企业的数据找出来,按原因分类,看有多少是因为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被卡住的,有多少是因为别的因素。我要实打实的数字。另外,查一下那几家被列入黑名单后在省外重新注册的企业,它们现在活得怎么样。如果它们在外省干得风生水起,那就说明‘逼走企业’的说法站不住脚。”
秦厅长应下,说材料三天内给他。
吴良友挂了电话,又给冯书记发了条短信:“郑在住建厅开吹风会。我准备用数据回击。纪委那边方副处长的材料,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冯书记回得很快:“方副处长昨天松口了。他承认‘容错纠错’建议初稿里有一部分内容是他提供的。他要求专案组保护他家属。材料还在整理中,预计明后天能出初步笔录。”
吴良友看到“初稿”两个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沈红之前说的那个邮箱,果然跟方副处长有关。
郑副省长这条线,正在一点一点被勾勒出来。
晚上回到家,吴语和李婷已经吃过了。
两人坐在客厅里,一个写野外报告,一个看孕产知识,偶尔交换一两句话,声音很轻。
吴良友在门口换了鞋,没惊动他们,径直进了书房。
书房里很安静。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已经开了两朵,橙红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像两簇小火苗。
吴良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取出白天收到的材料,一页页铺开。
郑副省长的讲话摘要、秦厅长发来的初查数据、沈红的短信截图、冯书记的回复,以及林少虎弄来的活动安排表。
他把这些材料像拼图一样摆在桌面上,用红笔在时间节点上勾勾画画。
二十分钟后,他理出了一条线:方副处长被留置前后,郑副省长密集布置了三件事——通过孟副厅长报送“容错纠错”建议;通过唐文军翻查江源旧案;通过住建厅调研给下面吹风。
这三件事指向不同,但目的只有一个:从制度层面、人事层面、舆论层面同时发力,逼吴良友在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上松口。
吴良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把银杏叶刮得沙沙响,像有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窗户。
他想起马锋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
“你只管往前走,路是正的,就不用怕夜黑。”
可眼前这条路,越走越窄,窄得像江源矿区那段在悬崖上凿出来的挂壁公路。
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渊。
稍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沈红的电话。
“郑在住建厅的讲话,你看到没有?”他问。
“看到了。部里有人把录音转给我了。”
沈红的声音很清晰,“他那个‘管住底线,放开一片’,说白了就是给黑名单企业松绑。但他很狡猾,从头到尾没提‘取消终身追责’,只说‘优化操作’。这就让人抓不住大错。如果你们省里自己不拿出硬数据来,部里法制司那些人不会轻易站队。”
“数据我已经在准备了。”
吴良友把秦厅长的思路说了一遍,“建筑企业外流数据、黑名单企业整改情况、重新注册比例,以及这些企业在省外有没有被当地部门查处。我要让郑副省长那张嘴,说不出下一句。”
沈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明天到办公室,把材料发一份给我。我提前给法制司通个气。另外,你那边查江源旧案的事,有没有新的进展?”
吴良友把林少虎去安州、周老给备案复印件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沈红听后说:“那份备案记录是保命的。但你别只放在自己手里。最好通过省纪委走一个正式存档程序,让它的来源和流转都有记录。否则,郑的人会说你是事后补造的。”
“我明天就办。”吴良友说。
挂了电话,吴良友在书房里又坐了很久。
直到吴语轻轻敲门,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爸,您还没睡。妈给您留的排骨汤,我热了热。”
吴良友接过来,喝了一口。
汤很鲜,带着藕的甜味。
他抬头看儿子,忽然问了一句:“如果有一天,爸不干这一行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失败?”
吴语愣了一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用自己的眼睛看着父亲,眼神很清亮:“爸,您干到今天,不是靠职务撑着。就算哪天您不当省长了,您做的那些事,还在。青远的山还绿着,白河的水还清着,那些教学楼还站着。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吴良友低头喝汤,喝得很慢。
汤的热气弥漫上来,模糊了他的镜片。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在吴语肩上拍了两下。
这两下,一个当父亲的,一个当儿子的,都懂。
夜深了。
吴良友送走吴语,重新坐到书桌前。
他把那些材料一页页收起来,按顺序叠好,锁进保险柜。
然后他打开窗,让夜风灌进来。
风里有远处白河的水汽,有院子里银杏叶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味。
他站在窗前,望着满城灯火,想起沈红的话。
数据和证据,是他手里最硬的牌。
但光有牌不行,还得知道什么时候出。
郑副省长已经把三张牌全打出来了。
现在,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