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春梅的证言材料送到省纪委的第二天,冯书记给吴良友打了电话,约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茶楼见面。
那茶楼在省城西门外的老街上,门面很小,匾额上的字都褪了色。
但老板跟冯书记是老交情,后院里有一间再隐蔽不过的小包间。
吴良友到的时候,冯书记已经坐在里面了。
茶已经泡上,铁观音,汤色清亮,香气里带一点隐约的兰花香。
冯书记靠着椅背,手里捏着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浮沫。
见吴良友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温春梅的证言,跟胡广发那份‘被逼签字’的说法一对比,漏洞就出来了。”
冯书记开门见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放在吴良友面前,“光有她的证言还不够。胡广发在梓灵那边找了两个退休干部,也写了材料,说你当年私自动用警力,把黑石的人从飞地上清走,程序不合规。你记得这回事吗?”
吴良友想了想,点头:“记得。那天夜里下着雨,黑石的人堵在矿道上,手里有棍棒。我带的是专案组的联合执法队,有公安配合。程序上确实有瑕疵——时间紧,没来得及办全所有手续。但当时不移走那些人,飞地随时可能被他们破坏。我做了决定,责任我担。”
冯书记喝了口茶,慢慢道:“问题就出在这里。你一个人把责任担了,别人就抓住这根辫子说你是个人英雄主义、违反程序。他们说你吴良友办案靠的不是制度和法律,而是个人意志。你推的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不就是‘终身追责’吗?他们拿你当年抓黑石时的‘特事特办’来攻击你,说你自己都没做到程序正义,凭什么要求别人一辈子干干净净?”
吴良友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慢慢晕开。
“我用特事特办对付黑石,为的是把那些杀人越货的人绳之以法。他们用特事特办来对付我,为的是把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这棵树连根拔了。这能一样吗?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嘴上却装糊涂。”
“你冲我拍桌子没用。”
冯书记一点不恼,反而笑了,“我是提醒你,对手这次有备而来。他们把你曾经做过的事掰开揉碎,再贴上一个‘程序主义’的标签,目的就是让你自己打自己。所以你在后面的材料里,一定要把当年特事特办的前因后果写清楚,尤其是跟白书记汇报时。”
吴良友压了压火气,重新坐直。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
这一瞬间,他想起沈红的话——
你脾气得收一收,越往后,越不能让人看出你着急。
“我知道了。”
他语气缓下来,“材料我会写细。王菊花的侄子当年因为黑石的事受了牵连,被矿主的人打伤过。这事儿我也一并写进去。让那些说我只顾自己出风头的人看看,我当年也是把一家人的命都押上去的。”
冯书记点点头,给他续了杯茶。
茶汤清亮,冒着细密的白色水汽。
他放下茶壶,忽然换了个语气,像是从闲聊转入了正题:“良友,你有没有想过,郑副省长为什么一边在试点方案上谈‘容错纠错’,一边派人去翻你在梓灵的旧案?这两件事,看起来一个走的是政策渠道,一个走的是个人恩怨,八竿子打不着。但你把它连起来看,就明白他的算盘了。”
吴良友端着茶杯,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冯书记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单靠政策建议,他赢不了你。部里法制司不是他开的,光凭孟副厅长那篇没有数据的东西,连讨论稿都进不去。所以他必须手里捏着你个人的把柄,才好在关键时候一锤子砸下来。梓灵旧案,就是他的锤子。两条线,看似各走各的,其实是一根绳子上的两个结。”
吴良友慢慢点头:“所以他那份‘容错纠错’是虚招,翻旧案才是实招。虚招被挡住了,实招还在后面。他这是在跟我打套路。”
“对。”冯书记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虚招是拿来分你心的。你盯着‘容错纠错’,就腾不出手防旧案。等你把旧案防住了,他可能又在别的地方冒出来。良友,这就是政治。跟下棋一样,走一步看三步。但棋有棋谱,这事没有。你得比他多想一步。”
吴良友没吭声,手指在茶杯外壁上慢慢转。
茶汤已经凉了大半,茶叶沉在杯底,像几片疲倦的鱼。
冯书记又拿出一份材料,是核查组找胡广发谈话的笔录摘要。
他指给吴良友看:“胡广发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说当年签字是‘上面压下来的’,说不动就查你。但问到具体是谁压他、怎么压的,他就开始打太极。只说时间太久了,记不清细节。只记得当时‘吴良友局长拍了他桌子’。”
吴良友听到“拍桌子”三个字,笑了:“我倒是真想拍。胡广发这个人,当年就是个见风倒的角色。黑石的人在矿上横行,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后来我们查到他头上,他吓得尿了裤子,主动提出把飞地交出来。现在倒好,成了‘被逼签字’的受害者。这世上的便宜事,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冯书记也笑:“所以温春梅这份证言,分量就出来了。跟胡广发不一样,她不是被查了才配合,是主动作证。同样签了字,一个改口,一个不认。谁在撒谎,明眼人一看便知。”
“光让人看还不够。”
吴良友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得让郑副省长知道,他找的这个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胡广发越折腾,越把他自己的底牌露出来。我这边再给他添把火,让他以为上面真的要查我,逼他继续出招。他只要动了,就好办。”
冯书记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赞许,也有一丝担忧:“你这是一步险棋。引蛇出洞,可能被蛇咬。郑副省长不是顾部长那种退了休的人,他还在位子上,手里有实权,下面有腿。你把他逼急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不怕他做,就怕他缩。”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他要是缩回去,我们就拿不到硬证据。他只有继续伸手,纪委才有抓他的把柄。唐文军送出去的那个信封,就是一个口子。只要顺着那个套牌车查下去,迟早能查到东西。”
冯书记点点头:“那条线我已经让人跟了。技术上是套牌,但高速卡口拍到了司机的侧脸。正在做人像比对。一有结果我就通知你。”
“谢谢冯书记。”
吴良友端起茶杯,跟冯书记碰了一下。
茶杯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像深夜里的两句暗号。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冯书记忽然说:“良友,你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你现在穿的不只是鞋,是乌纱。你在和郑副省长掰手腕,省府大院里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有人巴不得你们两败俱伤,有人等着站队。你这场仗,输赢不只在案子上,还在人心上。”
吴良友把玩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汤里那几片竖起来的茶叶上。
茶叶在水中沉浮,像人生在旋涡里打转。
“我从来不怕那些看热闹的人。”
他说,“我怕的是自己哪天手软了,嘴软了,把该干的事干砸了。至于站队的人,他们想站哪边就站哪边。我吴良友不靠站队走到今天,以后也不靠。”
冯书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越老越硬气。行,今天到这。你先走,我去后面跟老板打个招呼。”
吴良友起身离开。
走出茶楼后门时,夜风扑面而来,卷着老街上烧饼铺子未散的油香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茶楼的门脸在昏暗中像个小小的堡垒,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他忽然想,那些年冯书记总说,纪委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暗处看人。
现在看来,他自己也学会了。
在暗处看久了,倒比在明处更能看清路。
他走到车旁,林少虎已经拉开了后车门。
吴良友坐进去,说:“去老宅。”
车缓缓驶出老街,两侧的梧桐树往后退去,像一道道灰黑色的栅栏。
吴良友靠在座位上,把车窗打开一点。
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白河的水汽。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静,静得像暴雨来临前那种异常的安宁。
到了老宅巷口,他让林少虎先回。
自己下了车,慢慢往里走。
巷子不深,但路灯坏了,只有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些光来。
他走得很慢,像在数着脚下的石板。
走到母亲门前时,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只在东南角露出一块灰蓝的边。
他忽然想起,明天可能又有一场雨。
梓灵旧案要翻,账要算,路还长。
他得留足精神。
推门进去时,母亲在灯下纳鞋底,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水在炉子上温着,喝了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