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梓灵回到省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吴良友在车上给白书记的秘书回了电话,说材料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过去。
秘书说白书记今晚八点以后有空,让他直接去家里。
车子停在白书记家门外时,雨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斜织成一层灰蒙蒙的纱,把院子里那棵玉兰树罩得影影绰绰。
吴良友下了车,让老赵先回,自己在门廊下收了伞。
他整了整衣领,又低头看了看公文包。
包里放着三样东西:温春梅的证言复印件、袁大秀的账目清单、以及他自己写的梓灵飞地问题说明。
三样东西加在一起不到半斤重,却压得他胳膊发沉。
白书记的书房里点着一盏老式铜罩台灯。
灯下的光线不亮,但足够把每一页纸上的字都照得清清楚楚。
吴良友坐在靠门的一把硬木椅子上,把梓灵矿区飞地的事前前后后讲了一遍。
他讲得很慢,像在翻一本旧账。
白书记靠在书桌后面的椅背上,端着茶杯,有时啜一口,有时放下,始终没有打断他。
窗外有风,把书房外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落在窗台上,像一些被风带来的旧信。
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白书记手中茶杯轻轻磕在杯托上的声音,叮的一声,像一枚小铃铛。
吴良友的讲述从梓灵县土地管理局开始。
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管着全县的土地审批。
梓灵矿区飞地的问题,就是在他任上被发现的——一块地,县里说是省里的,省里说是县里的,双方都不肯认账。
他到实地走了三遍,翻遍了从建国初期到当时的全部地籍档案,终于在一堆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旧图纸里找到了那份原始划界文件。
文件已经脆得不敢用力翻,他用两块玻璃板夹着复印了一份,又在复印件上盖了县政府的公章,备注“与原件核对无误”。
那时候他年轻,只知道把事做完,不知道把事做周全。
后来他调离梓灵,那份复印件就留在了县国土局的档案柜里,一躺就是二十多年。
直到唐文军去档案室把它翻出来,这份复印件才重新见了天日。
“当时的处理方式,在今天看来可能有程序瑕疵,但出发点是解决问题。”
吴良友看着白书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做的那些事,有瑕疵,但没私心。现在有人要拿这些瑕疵做文章,我一个人扛得住,但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不能被拖进去。这份备案复印件能证明当年处理飞地问题时是经过上级备案的,不是我个人拍脑袋决定的。”
他说完,打开公文包,把三样材料一样一样取出来,并排放在白书记面前的书桌上。
温春梅的证言用塑料文件袋装着,袁大秀的账目清单用回形针别着,他自己的说明材料装订得整整齐齐,首页上写着“关于梓灵矿区飞地收回有关情况的说明”几个字。
白书记没有急着翻看。
他把茶杯放回杯托里,两只枯瘦的手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对着吴良友轻轻点了一下:“你继续说。”
吴良友抿了抿嘴唇。
他知道白书记想听的不是材料本身,而是材料之外的那些东西。
他想了想,把白天去梓灵的事简要说了说——
茶馆里见温春梅,巷子里收下那张六万块的白条存根,去矿区旧界碑前站了站。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慢,像在拼一幅旧地图,每一块都要对准了才放下去。
“温春梅说,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黑石的人,也不是现在这些翻旧账的人,是怕自己哪天死了,那些账本没人认。所以她走哪带哪,铁盒子从不离身。袁大秀也是一样。这两个女人,一个在林场宿舍里喂鸡种菜,一个在三亚的小区里喂鸽子,日子过得清苦,但心里都装着一本明明白白的账。我吴良友这辈子,能被这样两个人记着,值了。”
白书记听到这里,第一次端起了面前的证言材料。
他翻得慢,铜罩台灯的光照在他枯瘦的手指上,像照着一截老树的枝干。
翻到温春梅签名的页面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上面有一个清晰的红手印,旁边是几行工工整整的字。
他看了很久,才把材料放回去,抬起头看吴良友。
“那个胡广发呢?”白书记问。
“胡广发已经反水了。他儿子手里有唐文军发的微信和语音,能证明他是被当枪使的。今天小周去医院见了他们父子俩,胡广发愿意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吴良友说。
“小周是谁?”
“我办公室的一个年轻人,跟了三年。办事稳当。”
白书记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铜罩台灯的光照不到他的脸,只映出他的半个背影,瘦而挺直。
窗外雨声渐紧,偶尔有风把雨点甩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良友,你心里清楚,梓灵的事不是孤立的。它跟现在这些人、现在这些事,都是连着的。你在江源、青远、省城做的那些事,说到底就是从当年梓灵那一摊子旧账里长出来的。现在他们翻旧账,不是冲着那些账去的,是冲着你这个人,冲着你背后的制度。”
吴良友心里一热,但面上没露。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白书记转过身来,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拿起吴良友的说明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把材料合上,推回吴良友面前:“你的材料我留着。明天我让办公厅正式转给省纪委核查组,作为你的个人说明存档。核查组那边,秉公办理,不偏不倚。你也要配合,不要有情绪。”
吴良友站起身:“谢谢白书记。”
白书记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一个人在省里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光靠能力不够,还得靠别人信你。你最大的本事,不是你自己经得起查,是你让那些普通人也敢站出来说真话。温春梅、袁大秀、胡广发——他们信的不是吴良友三个字,是你这些年做的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给他们铺路。现在他们敢站出来了,这就是你的底气。”
吴良友鼻子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把桌上的材料一样一样收回公文包。
灯影里,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收拾一摞易碎的瓷器。
白书记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茶水的苦味漫在舌尖,像这些年所有熬过的夜晚。
从白书记家出来,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辉洒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把青石板路照得像一条发亮的缎带。
吴良友站在门廊下,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
那空气里混着玉兰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凉丝丝的,一直凉到肺里。
他沿着巷子慢慢往外走。
巷口有盏路灯,灯下有个人在等他。
是林少虎。
吴良友走过去,林少虎把一件外套递过来:“吴省长,夜里凉。唐文军的手机信号出现了,在城北一个小区附近,待了不到十分钟又消失了。冯书记的人正在查。”
吴良友把外套披上,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那月亮像被水洗过一样,清亮亮的,把整个省城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银光里。
他忽然想起温春梅说的那句话——“账是干净的,人是清白的。”
这八个字,像这月光一样,照得他心里透亮。
他朝林少虎点点头:“走,去冯书记那儿。有些事,该摊开在桌面上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