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凤凰机场,林少虎拎着公文包走出到达口。
热浪扑上来,像有人迎面盖了条湿毛巾。
他站到椰子树下扯了扯领口,拨通吴良友电话:“吴省长,我到三亚了。袁大秀的地址拿到了,吉阳区一个老小区。我先去社区摸摸底。”
电话那头,吴良友正翻文件,纸张沙沙响:“别急着上门。先去社区派出所,看最近有没有生人找过她。那个地址你核实清楚,别让郑副省长的人捷足先登。”
林少虎应下,打了辆出租车往吉阳区去。
车子穿过三亚湾,海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
路边椰影摇曳,几个穿花衬衫的游客骑着小电驴从车旁蹿过去,笑声响亮。
远处海面在正午的太阳下碎成一片银鳞,晃得人眼花。
林少虎没心思看景。
他低头看手机,心里把袁大秀的证言逻辑过了一遍——
只要她手里的票据和账目对得上,江源旧案就彻底翻不了盘。
怕就怕,郑副省长的人已经在这里做过文章。
到了吉阳区那老小区,林少虎先去社区居委会。
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工作人员翻着登记本说:“袁大秀?有,跟她女儿住d栋3单元302。身体还行,每天早上都去小广场喂鸽子。最近没见生人。不过前两天有个男的来打听她,说是老家亲戚,问住哪户。我留了心眼,没告诉他。”
林少虎心头一紧:“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黑t恤,鸭舌帽,说话带西南口音。左眉毛上边有道小疤。”
工作人员说着,拿手在左眉上比划了一下,“那道疤不长,但很明显,像被什么东西划的。人挺瘦,皮肤黑,说话时眼睛老往地上看。”
林少虎道了谢,绕到小区后门,在一棵老榕树下给冯书记发信息:“三亚这边有人提前踩过点。三十多岁,黑t恤,左眉有疤。疑似郑副省长的人。”
冯书记回得很快:“收到。先别上楼,等海南的同志配合。你确认老太太安全。”
林少虎在对面小饭馆坐了半个钟头,点了一碗清补凉没怎么动。
他透过玻璃窗盯着d栋单元门,直到一个头发花白、摇蒲扇的老太太慢悠悠出来,走到凉亭里坐下,从口袋里掏玉米粒撒给几只灰鸽子。
林少虎没动。
他观察了十五分钟,看老太太每天准时下楼、准时喂鸽子、准时收工。
有只灰鸽子落在她肩上,啄她耳垂,她笑着抬手去赶,动作轻缓,像跟老熟人打招呼。
阳光从凉亭的瓦檐漏下来,在她脚边投下一片花白的碎影。
他这才起身,穿过马路,在凉亭另一头坐下。
坐了几分钟,他像偶然搭话:“阿姨,这鸽子喂得真好。这小区环境可以啊。”
袁大秀抬头看他一眼,没搭腔,继续撒玉米粒。
林少虎心里苦笑,这老太太警惕性比他想的还高。
他不再绕圈,掏出工作证,压低声音:“袁大姐,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林少虎,当年我在梓灵县国土局办公室工作过,现在是省里吴良友副省长办公室的,今天来是有点事跟你请教。”
袁大秀的手停了一下,几粒玉米从指缝漏下来。
她慢慢抬头,眼睛在白发下格外清亮:“吴良友?他还好吗?”
林少虎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这句话,等于认了旧关系。
“吴省长还好。就是最近有人翻江源旧账,需要您帮着核一核当年的单据。”林少虎说。
袁大秀把剩下的玉米粒往地上一撒,拍了拍手。
她没马上起身,而是从凉亭旁摘了一片九里香叶子,放在指间慢慢揉。
揉碎了,凑到鼻尖闻了闻,才说:“你跟我来。”
她站起身,摇着蒲扇往楼上走。
林少虎跟在后面,踩着老旧的楼梯上了三楼。
墙壁上贴着几张褪色的福字,拐角处堆着一辆废旧的儿童自行车,灰扑扑的车筐里落了几片枯叶。
袁大秀摸钥匙开门,屋里一股风油精味。
她让林少虎在客厅竹椅坐下,自己进里屋翻了好一阵,提了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出来,往茶几上一放。
“都在这里。跟了我二十年,从江源到海南,一只盒子,半辈子账。”
她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叠发黄的票据账本。
空气里浮起陈年纸张的霉味,像打开了一扇窄门。
林少虎蹲下身子,一张张翻。
袁大秀坐在旁边,摇着蒲扇给他扇风。
她手瘦而稳,扇子上下翻动,风不大,却带着淡淡的九里香。
“这一张,飞地首付款,县财政拨了三十万。这一张,第二笔十五万。年底结清四十七万。每笔都有银行回单。你看这个章,梓灵县国土局财务专用章,老款圆圈章,现在没处刻了。”
她指指点点,语气里透着老会计的骄傲。
林少虎翻到一张泛黄的餐费报销单,心里一动:
“袁大姐,这三万块工作餐,你还有印象吗?”
袁大秀探过身来,眯眼看几秒,忽地笑了:“这个啊,胡广发签的字。当时他说请上面人吃饭,拿餐馆发票来报。我看金额太大,不敢报,找吴局长。吴局长看了一眼,说‘先挂着,等将来有人问,就知道是谁吃的了’。我就在备查账里单独挂了一笔。”
她摇着蒲扇,像讲一件趣事:“吴局长那人,鬼精鬼精的。他早料到这钱日后会有人翻。所以该补的补,该挂的挂,一分钱不让乱跑。这铁盒里的东西,我走哪带哪,就怕哪天有人要用,我拿不出来。”
林少虎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吴良友二十年前的“鬼精”,今天竟成了套在对手脖子上的绳。
他继续翻账,把关键票据逐一拍照。
拍完后,他试探着问:“袁大姐,这些东西能不能让我带回省里?用完原样归还。”
袁大秀摇蒲扇的手停了。
她扭头看林少虎,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精明:“小林,不是我不信你。这铁盒跟了我二十年,离了身我睡不着。你拍照尽管拍,原件我留着。要上法庭,我老太婆自己去。我还就不信了,这世上能颠倒黑白?”
林少虎笑了,连声答应。
他又问了些当年飞地收回的细节,袁大秀对答如流,条理清楚得像在念一本翻烂的旧账。
问到最后,袁大秀忽然停下扇子,低声说了一句:“小林哪,你回去告诉吴省长,海南这地方,除了我,还有人在找当年的人。赵本旺那个挨千刀的,上个月还让人来我这儿转过两趟。要不是我成天跟鸽子说话,旁人以为我老糊涂了,指不定闹出什么事。”
林少虎神色一凛:“赵本旺的人?你怎么知道是他派的?”
袁大秀冷笑:“那帮人说话带着海口腔,又打听海崖置业的事。除了赵本旺,谁还记得我这个老太婆?我装聋作哑,他们问什么我都说不知道。他们也不敢在小区里把我怎么样。我一个退休老太婆,大不了跟他们拼了这条老命。”
林少虎听完,沉吟了几秒:“袁大姐,我建议你暂时搬去街道的临时安置点住几天。你妹妹不是在三亚吗?可以一起过去。等这边的事清了,再回来。”
袁大秀摆摆手:“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我这人犟了一辈子,到老了更不能让人看笑话。你尽管放心,他们不敢动我。这小区人多眼杂,他们比我还怕闹出动静。”
林少虎劝不动她,只好把这事记下,准备回省城后让冯书记安排海南当地的人多来转悠几趟。
临出门时,袁大秀忽然叫住他:“小林同志,你等等。”
她转身进厨房,拿了几个橘子出来,塞进林少虎怀里:
“路上吃。这橘子甜,我自己在阳台上种的。你回去告诉吴省长,我袁大秀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当年地痞半夜砸财务室的门,是他派人给我守了半个多月。这情分,我记了二十年。这次不管谁来问,我都是那句话——账是干净的,人是清白的。”
林少虎重重点头,说了声“请大姐保重”,从d栋出来。
楼下那几只灰鸽子还在咕咕叫着抢食。
他抬头望三楼,袁大秀站在窗帘后,朝他摆了摆手。
他摸出手机,给吴良友发信息:“袁大秀证言有力,账目清晰。三万块工作餐曾按您吩咐单独备查。关键票据全部拍照。另,赵本旺的人上个月来过两次,袁大姐装糊涂蒙过去了。请防范。”
发完,他大步走出小区。三亚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烫,三角梅红得像一簇簇火苗。
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怀里的橘子还带着温热的触感,像刚从南方的太阳底下摘下来的。
省城这边,吴良友正站在办公室窗前。
手机响了,他低头看完,嘴角浮起极淡的笑。
他转身走到书柜前,从最里层摸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一张同样泛黄的餐费单复印件。
“胡广发,这笔饭钱,你怕是躲不过了。”
他自言自语,把信封放回原处。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白河的水汽。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冯书记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