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边安静了几个呼吸。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
克雷格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夯土地面上蹭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楚。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就站在自己的椅子前面。左手还按在腰间刀柄上,拇指压在刀格边缘。
“我不服。”
他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看了一眼贝露弥娅站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维多利亚。
“你说那是战神。你说那些事只有神才知道。但你查了多久才查到的?那些事,一件一件挖出来,花几年?十年?你统一荒原之后情报网铺了多远,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找一个丫头来演这出戏,我不认。”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下又松开。
“你把苍牙的旗插在我的部落头上,可以。你用刀用兵来压我,我技不如人我认。但你要我信这个——我不服。”
他说完之后站在原地,腰板挺着,手还按在刀柄上。
他旁边那两个人也站了起来。一个站在他右手侧,手按在腰间的短刃柄上;另一个站在他左手侧,两只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三个人站成一排,面朝着维多利亚。
克雷格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腰板挺着,靴跟钉在夯土地面上。他右手侧那个人按着短刃柄,左手侧那个人双拳握在腿侧,三个人站成一排,面对着维多利亚。厅堂里没有人说话,椅子腿蹭地的声响已经停了,桌面上的刀和护符都搁在原位,没有人伸手去碰。
维多利亚看着他们。她的目光先落在克雷格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右手侧那人脸上,再移到左手侧那人脸上,最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克雷格身上。
她说:“你说你不服。”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刚才说话的调子一样。她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就站在长条桌北端,两只手垂在身侧,银白色的马尾垂在肩后,尾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
克雷格的手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又收紧。他说:“我不服。你找个丫头来演这出戏,我不认。”
他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但每个字还是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他身后那两个人没有接话,但也没有退。三个人站成一排,他们的靴底在夯土地面上踩出来的印子还没有被磨平,边缘清晰,像三对钉进去的桩子。
维多利亚没有反驳他。她看着他,看了两个呼吸,然后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很好。”她说,“你们三个,一起上吧。”
维多利亚把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往自己面前摊了一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说话之后,克雷格的表情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他没有立刻拔刀,但他右手侧那个人已经把短刃从鞘里抽出来了,刀刃在晨光里反了一道冷光。
维多利亚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右手还保持着那个摊开的手势,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接什么东西。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拇指搭在指节上,没有握拳也没有张开,就那么自然垂着。她的靴跟钉在夯土地面上,踩实了,没有前后脚之分。
克雷格拔刀了。他的刀从鞘里出来的时候刀刃和鞘口摩擦发出一声拉长了的金属声响,像一块铁被另一块铁刮过。他拔刀的同时往前跨了一大步,刀尖从下往上撩,目标是维多利亚的左肋到右肩之间的斜线。这一刀的角度刁,发力猛,刀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末端指向维多利亚的锁骨下方两寸的位置。
他右边那个人紧随其后,短刃从侧面刺过来,走的是直线,刀尖对准维多利亚的小腹。他的步伐比克雷格短一截,但速度快,步频高,三小步之内就贴到了维多利亚左侧两步的距离。
第三个人慢了半拍,双拳攥着没有放开,但他的身体已经前倾了,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迈了一步。
维多利亚在那两把刀同时到达的前一瞬间动了。她不是往后跳,也不是往两侧闪,而是在原地做了一个动作——她的右脚往前迈了极小的一步,几乎只有半个脚掌的长度,然后身体往左偏了大约两寸。
克雷格的那一刀从她左肩外侧划过去了,刀刃没有碰到布料,但带起的气流把外套肩部的布料压下去了一条凹痕,又弹回来。他右手侧那个人的短刃从她小腹前方三指宽的位置穿过去了,刀尖所指的位置恰好是她刚才站着时腹部所在的地方,但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维多利亚在躲开两把刀的同一瞬间抬起了右手。她抬手的动作没有蓄力,没有预摆,像一根树枝被松开之后弹回原位那么自然。她的手指在半空中攥成了拳,拳头从侧面撞在克雷格右手侧那个人的下颌上。拳头和下颌接触的位置发出一声闷响,那个人的脑袋猛地往右偏了一下,整条手臂握着短刃的姿势散了架,短刃从他手里滑脱,刀尖朝下插进夯土地面里。
那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短刃插在地面上没拔出来。
维多利亚没有看他。她收拳的同时转了半个身,面朝克雷格。克雷格的刀还在半空中,第一刀撩空之后他立刻变招,刀刃从撩势变成横劈,从右往左扫过,目标是她的腰腹。这一刀比他刚才那一刀更快,刀身带出来的风声比之前更尖,像是刀刃在切开空气时多了一层被拉紧的振动。
维多利亚没有退。她在刀刃扫过来的同时抬起左手,掌心朝外,五指并拢,挡在了刀刃的路径上。
刀锋砍在了她掌心里。金属和掌心接触的位置没有出血,没有切口,刀刃像是砍在了一块质地极密的硬物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铿”。
克雷格的手臂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一下,刀刃被卡在她手掌和手腕之间的角度里,抽不回来。
维多利亚捏住了他的刀刃。
她的手指合拢,捏住刀身中段靠近刀格的位置。拇指压着刀背,四指扣住刀面,指腹贴在刀身上,力道大到刀刃在她手指之间发出细密的、像金属被缓慢弯曲时产生的颤响。她的手腕没有抖,肘关节的角度没有变,就那么捏着。
克雷格往后拽了一下刀,刀身纹丝不动。他又拽了一下,这次用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往后拉,靴底在夯土地面上碾出一道深色的痕迹,刀柄在他掌心里滑动了一寸,缠绳被磨出了热气。
维多利亚松开了手。
克雷格整个人因为用力过猛往后倒去,后背磕在身后的长条桌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桌子被撞得往后退了半寸,桌腿在夯土地面上刮出一道浅印子。
他还没有站稳,维多利亚已经动了。
她的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个抓握的动作,指尖蜷起来又张开,像是在从什么东西里往外抽。克雷格的身体猛地停住了,像一个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衣领的人,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的目光涣散了一下,瞳孔从收缩的状态往外扩了半圈,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再看向维多利亚的时候眼底多了一层半透明的、像是隔着一层脏玻璃看东西的浑浊感。
他握着刀的手松开了,刀脱手掉在地面上,刀身磕在夯土上发出一声脆响,弹了一下,刀刃朝下插进了土里。
维多利亚往旁边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那把插在地面上的短刃旁边,没有低头去看。她走到长条桌侧边站定,面朝厅堂里所有人,双手垂在身侧。她的左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是刀刃砍上去之后留下的痕迹,印子的边缘正在慢慢变浅,从白色变成和周围皮肤一样的颜色。
克雷格还站在那里,那把刀插在夯土地面上,刀柄朝上,缠绳上还有没散尽的余温。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短时间之内攥不紧了。他的目光还是涣散的,像是被人从意识深处抽走了什么东西的轮廓,只留下一个外壳还站在那儿。
维多利亚转过身来,面对着桌边所有人。她的目光从长条桌右侧扫到左侧,从每一张脸上经过,又收回来,落在克雷格那三个人的方向。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厅堂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拖出去。”
她说完这三个字之后,侧门那边走进来几个苍牙亲卫。两人在靠近克雷格的时候顿了一下,确认他没有反抗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涣散,身体微微晃着,像一棵被砍断了根但还没有倒下去的树。然后他们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桌边拖了出去。
众人目送着那三人被拖走。
门在亲卫身后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厅堂里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连椅子腿蹭地的声音都没有。夯土地面上那几道踩出来的深色印子边缘还在发亮,是刚才那几脚碾出来的新鲜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