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偏头朝码头另一侧的方向喊了一声：奥莉维亚。
魏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码头那侧有一片阴影，缆绳桩立了一排，船身的影子在石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暗区，阳光被挡在暗区边缘，形成一道很清晰的明暗分界线。暗区里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衣服，背靠着石墙，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她听到喊声，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合上书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膝盖，然后拍了拍衣服下摆的灰，夹着那本书朝这边走过来。她走得快，步子迈得大，深蓝色神官袍的衣摆在风里往后飘，她能感觉到风在扯她袍子下摆，但她没去压。
魏岚看到走过来那人的面容，不由得愣了一下，他认出来了。亚麻色短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发梢扫到领口的位置，被海风吹出一个自然的弧度，不像以前那么直。脸晒黑了很多，是那种均匀的褐色，颧骨和鼻梁上的颜色比脸侧更深一点，像是被太阳反复照过的痕迹。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站定了，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是弯着的。嘴角也是弯着的。整个人站在那儿，和魏岚记忆里的那个在木鲸号甲板上紧张得攥着背包带子的姑娘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她站在卡珊德拉身后，两手捧着一个防水油布包着的仪器，看谁的目光都带着“我需要看着你但我不知道该看哪里”的那种飘忽。
“魏岚店长，好久不见。”奥莉维亚盈盈一笑。
魏岚看着她。他花了两三秒才确认确实是同一个人。他不确定自己那两三秒里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奥莉维亚看着他那个反应，嘴角的弯度又大了那么一点。
“奥莉维亚？”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魏岚露出了明显意外的神色，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像是在把记忆里的那张脸和眼前的这张脸往一块儿叠。
奥莉维亚偏了一下头，发梢在领口扫了一下：“我从东大陆回来之后又跑了几趟短途，本来想歇一段。卡珊德拉大人说您这边马上要出一趟任务，问我来不来。”
她说到“卡珊德拉大人”的时候，嘴角那根筋动了一下，魏岚看到了。
“她说‘熟人好办事，省得再磨合‘。”奥莉维亚说，然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原话，一个字都没改。我当时站在她办公室里，她一边说这话一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说‘你签了得了，省得我再去找别人’。”
魏岚听到这里，嘴角那根筋也动了一下。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卡珊德拉大概坐在那张堆满海图的办公桌后面，嘴角挂着那种“你明白的”的笑容。
“她说得倒是轻巧。”魏岚说。
“谁说不是呢？”奥莉维亚耸了耸肩，又冲魏岚眨了眨眼，“而且我确实比其他人更熟悉魏岚店长你的情况嘛。”
“行，”魏岚点了点头，“那就还是老规矩。船上有什么麻烦跟我说就好。”
“好。”
奥莉维亚退到旁边的木架子那儿靠着了。那个木架子是堆放缆绳用的，缆绳盘成一圈一圈搁在横木上，她靠着的是架子侧面一根竖着的支柱，那本书摊开搁在膝盖上。她没有立刻低头看，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伊莎贝拉的目光从奥莉维亚身上收回来，落到魏岚脸上，然后又扫了一眼码头更远处的方向。她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嘴角那根线比平时松弛了一点点。
“第二位随队人员。”她说，“常世青庭选派的随船神官。”
魏岚看了她一眼。她话说得很平，但那个停顿里塞了别的东西。
“负责南极建站期间的教牧工作和后续驻站联络。”伊莎贝拉接着说，然后她偏了一下头，朝着码头那侧的方向，声音稍微高了半度：“玛丽安，过来吧。”
魏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码头那侧站着一个人。深绿色的神官袍在晨光里很显眼，和周围灰白色、深褐色的码头物件形成了明显的色差。那个人站在泊位边缘的石板地上，两只手攥着自己袍子的袖口——不是那种端庄的交叠式攥法，是攥着布料往手心里揪，指节都发白了。
她听到喊声的时候，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才松开攥着袖口的手，开始往前走。
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是走在一段不太稳的木板桥上。魏岚能看到她的靴尖在落地之前会顿一下，像是要在心里确认那个落点对不对。
她越走越近，那件绿袍子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晰——领口镶着浅绿色的边，布料看着厚实，剪裁合身，领口的位置刚好卡在锁骨上方，明显是量过尺寸改过的。魏岚脑子里不自觉地浮起那天在教堂门口看到的那个穿灰袍的身影，完全不是一回事。
玛丽安走到伊莎贝拉旁边站定，两只手从袖口松开，换成交叠放在身前。那个姿势摆得特别硬——后背挺直，下巴微收，肩膀端平——魏岚一看就知道她是用全身的力气在维持这个姿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石板地上，没有抬起来。嘴唇抿着，嘴唇的颜色比脸色深一点，像是被她自己咬过的。
伊莎贝拉介绍完了她的名字和职务，往旁边退了半步。
玛丽安站了两三秒没有动。魏岚能看到她攥着自己手指的力度——交叠在身前的那两只手，左手大拇指压着右手虎口，压得指节发白。然后她抬起头来了。那一眼很短，像是一个人在跳进冷水之前先快速看了一眼水面，确认深浅，然后咬着牙跳下去。她的目光和魏岚的目光碰了一下就滑开了，又落回地面，然后又抬起来，这次多停了一瞬。
“吾主……”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魏岚看到她的耳根在“吾主”两个字落地的同一瞬间红了—。
“上次在教堂……”她说。她停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三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但那些词显然没找到，她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
她的声音顿了很久。魏岚能看到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她又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豁出去了一样：“我当时不知道是您。”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魏岚有些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我又不在意这个。”
“真……真的吗？”玛丽安俨然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真的。”魏岚一脸真诚地看着她。
伊莎贝拉倒是有些好奇地凑过来：“吾主，您跟玛丽安……之前见过？”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魏岚脸上，但嘴角那个弧度明显是在压着什么。玛丽安猛地转头看了伊莎贝拉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但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又紧了一点。
“算是见过吧……”魏岚随口解释了两句经过。
伊莎贝拉顿时一脸古怪，而一旁的玛丽安已经完全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胸口里了。
伊莎贝拉她的表情收了一点，魏岚觉得那大概是从“看戏”变成了“确实该解释点什么”。
她偏头看向魏岚，语气正经了一些，但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弧度的余韵：“吾主，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细说过。常世青庭内部对您的描述……在基层教牧人员的培训材料里，没有任何一幅您的画像。所有教材里的插图，都是树。树根、树干、树枝、年轮截面。高层知道您用木质分身活动，但下面的神官、传教士、接引人，他们被教导的是‘我们的主是一棵树’。所以……”
她朝玛丽安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她不认识您，在常世青庭的教义框架里，是一件完全正常的事。您对她来说应该是一棵树，而不是一个人。”
魏岚听完这段话，表情变了一下。他看了看伊莎贝拉，又看了看玛丽安，然后开口：“所以你们把‘神长什么样’这种事，直接从培训里砍掉了？”
“砍掉了。”伊莎贝拉说得干脆，“为了不让基层人员对您的形态产生任何具体的想象。想象会固化，固化之后就会有人造神像，有人造神像就会有人对着神像磕头，您说过您不想这样。”
她顿了一下，看了玛丽安一眼：“总之，大部分常世青庭的成员都是不认识您的人类形态的，而且一般来说神明也不会到处乱跑，所以她看见一个活人站在教堂墙角的时候，她脑子里没有‘这可能是吾主’这个选项。”
魏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偏头看着玛丽安：“她说得对。这事跟你没关系。”
玛丽安抬起头看他，脸上的表情略微放松了一点点，但还没完全散。
魏岚看着她那副样子，补了一句：“而且我觉得你那天干得挺不错的——除了没穿规定的服装。”
玛丽安听到最后那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下，肩膀不自觉地缩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或者解释，但话到嘴边转了两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我……我那天穿了，只是后来换下来了。”
“真的？”魏岚偏了一下头，“我怎么记得你当时穿着灰的，从头到尾没换过？”
玛丽安的嘴唇动了两次，第三次才出声：“那件绿袍子领口太紧了，我穿了一刻钟就快透不过气了。正好仓库到了一批救济粮，我去帮忙搬，就把灰的换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但飘到一半又拽回来了，像是在努力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借口。
伊莎贝拉站在两步之外，双手交叠在身前，没有插话。但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冒出来了，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而且她没有急着把它压下去。她用一种像是看热闹又像是确实在听的态度站在那里，等着魏岚怎么接。
魏岚也看着她嘴角那根弧线，但没有把她拖进对话里。他转回来看玛丽安，语气比刚才平了一点：“那领口现在不紧了？”
玛丽安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口。那件绿袍子的领口确实合身，刚好卡在锁骨上方，既没有太紧也没有太松。她摸完之后把手放下来，说了一句：“修过了。我们教堂的管事婆婆帮我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