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确实是一个“玩偶”，但绝非孩童的玩具。它大约一人高，躯干和四肢由各种型号、不同年代、甚至不同科技水平的齿轮、轴承、弹簧和金属片粗暴地铆接、焊接而成，许多零件锈迹斑斑，有些地方还缠绕着绝缘胶布和颜色不一的电线。它的“头部”是一个老旧的、漆皮剥落的金属罐头，上面用粗糙的焊痕勾勒出简单的五官——两个空洞的圆形眼眶，一道代表嘴巴的弯曲裂缝。一只眼眶里嵌着一颗不断闪烁红光的二极管，另一只则是一个缓慢转动的、焦距失准的镜头。
它坐在一张与其说是椅子、不如说是一堆报废传动零件堆砌成的“王座”上，身体连接着数根粗大的、通往控制台和墙壁的能量导管，导管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搏动，仿佛是其生命维持系统。
当它完全转过身，那简陋的“面孔”对着众人时，一股混合着机油、锈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灵魂的气息弥漫开来。
“……新的…齿轮…？”一个干涩、沙哑，仿佛无数年未曾润滑的齿轮摩擦发出的声音，从它头部的某个扬声器里断断续续地传出，“…信号…终于…被…接收了…吗？”
它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疲惫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雷烈下意识地举起了战斧，林茜握紧了药剂，小雅躲到了何岳身后，紧张地看着这个诡异的机械造物。键仙的镜头飞快闪烁着，显然在进行高速分析。
何岳没有感受到直接的恶意，他上前一步，平静地回应：“我们听到了求救信号。你是谁？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机械玩偶的红色独眼闪烁了几下，似乎在进行复杂的运算或回忆。
“…身份识别…我是…‘发条格里克’…曾经的…‘永恒律动之城’…档案管理员…兼…初级情感逻辑协调员…”
它的声音带着一种程序化的自我介绍，但“情感逻辑协调员”这个头衔让众人有些侧目。
“…灾难…‘万机之潮’…吞噬了…律动…”
“…逻辑陷入…疯狂…秩序…崩坏…”
“…我…躲藏于此…依靠…残存能源…发送求救信号…已经…记不清…多少个…循环周期了…”
“万机之潮”？“律动之城”？
这些名词与键仙之前提到的“星火余烬”似乎有所关联，但听起来更像是一场发生在这片机械维度内的灾难。
“你说的‘万机之潮’是什么？”何岳追问。
发条格里克的机械头颅发出“咔哒咔哒”的转动声，似乎在调整视角。
“…无法…精确定义…”
“…它像是…一种…概念病毒…一种…强制的…‘统一’意志…”
“…侵蚀…个体的…逻辑核心…抹除…差异性与…情感模块…”
“…将所有机械单元…同化为…无意识的…潮水…一部分…”
“…律动之城…就是…第一个…沦陷的…伟大造物…”
概念病毒？强制统一？抹除情感？
这描述让何岳想起了“锈蚀”代表的衰败，以及“终焉静默”代表的遗忘。这“万机之潮”似乎是另一种形式的“终焉”体现，针对的是机械与逻辑文明。
“我们正在寻找一个特殊的能量信号源，”何岳尝试着引导话题，他举起手中暗金流转的碎片，“它与这个有关。你知道在哪里吗？”
当碎片的光芒映照在发条格里克的传感器上时，它的整个躯体猛地一震！连接它的能量导管搏动骤然加剧！
“…这…这是…！”
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非程序化的激动情绪，那只红色独眼的光芒变得炽烈！
“…‘起源火花’的…余烬！反抗…‘统一意志’的…最初火种！”
“…传说…竟然…是真的！”
它挣扎着想要从“王座”上站起，但锈蚀的关节发出刺耳的悲鸣，最终只能无力地坐了回去。
“…它在…‘律动之城’的…最深处…‘源初齿轮之间’…”
“…但那里…现在是…‘万机之潮’的…漩涡核心…最危险…的地方…”
源初齿轮之间！果然在城市的中心！
“告诉我们怎么去那里。”何岳的语气不容置疑。
发条格里克的独眼闪烁着，似乎在权衡。
“…外来者…你们…很强…尤其是你…持有‘余烬’之人…”
“…但…‘万机之潮’…非同小可…”
“…它并非…纯粹的…物理威胁…更是一种…逻辑与概念的…污染…”
“…我可以…为你们…绘制路径…甚至…提供一些…古老的…防御协议…”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我…一起…去…”
机械玩偶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
“…我想…亲眼…见证…”
“…见证‘余烬’能否…重新点燃…‘律动’…”
“…或者…与我那…沦陷的…家园…一同…归于…永恒的…‘统一’…”
这个要求出乎意料。带上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古老机械造物？无疑会增加负担和风险。
键仙在链接中快速分析：【…目标逻辑核心存在高度情感化倾向，可能与‘情感逻辑协调员’身份有关。其数据库可能包含关于‘律动之城’和‘万机之潮’的关键信息。携带其风险与收益并存。】
何岳看着发条格里克那简陋却执拗的“面孔”，看着它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名为“见证”的火焰。他感受到了某种共鸣——一种面对倾覆的命运，依旧想要留下痕迹的执着。
“可以。”何岳点了点头，“但你需要跟上我们的节奏，并且，绝对服从指令。”
发条格里克的金属嘴角（那道焊痕）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僵硬的、类似微笑的弧度。
“…协议…接受…”
“…档案管理员…发条格里克…重新…上线…”
它开始断开与座椅连接的能量导管，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它颤巍巍地、但确实地站了起来，高度只到雷烈的胸口。
“…路径数据…传输中…”
一股包含着复杂结构图和数据流的信息包传向了键仙。
新的向导（或者说，累赘）已经入队。目标直指机械密林的最深处，那被“万机之潮”吞噬的“律动之城”核心——源初齿轮之间。前路，注定充满了钢铁的疯狂与逻辑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