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李四平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侧身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的脸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李四平小心翼翼地挪开身体，生怕惊醒她。医生说了，孕妇需要充足的睡眠。
他穿好衣服，走到厨房，赵腊梅已经起来了，正在熬小米粥。
“妈，这么早？”李四平压低声音。
赵腊梅回头，脸上是慈祥的笑：“醒了？桃子还睡着吧？让她多睡会儿。我熬了粥，还蒸了鸡蛋羹，一会儿你陪她去检查，得吃好点。”
“好的，妈。”李四平点点头。
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雪停了，路应该还好走。”
“老小啊，”赵腊梅搅动着锅里的粥。
语气里带着试探，“你说桃子这次反应这么大，肚子也比当初怀青青和秀秀那会儿显怀早，会不会是。”
李四平心里其实也有同样的疑惑，但嘴上还是说：“妈，别乱猜，等检查了就知道了。不管一个两个，都是咱家的宝贝。”
“那是那是。”赵腊梅连连点头，眼里却闪着期待的光。
八点整，李四平搀扶着穿戴整齐的陈桃出门了。
陈桃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了条红色羊毛围巾，衬得脸色红润。大衣虽然宽松，但腹部微微的弧度已经遮掩不住。
“慢点，台阶滑。”李四平一手提着装了热水壶、饼干和病历本的小包，另一只手牢牢搀着陈桃的胳膊。
“我又不是瓷娃娃。”陈桃嘴上这么说，手却自然地挽住了丈夫的手臂。
市第一人民医院离他们家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1986年的安市，私家车还很少，李四平这辆轿车开进医院时，引来不少目光。
他停好车，绕到副驾驶座，小心翼翼地扶陈桃下来。
妇产科在三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候，大多是挺着肚子的孕妇，有的有丈夫陪着，有的由母亲或婆婆陪着。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人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李四平让陈桃坐在长椅上等着，自己去窗口挂号。挂的还是上次那位姓周的主任医师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大夫，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温和但很有权威。
“16号，陈桃。”护士在门口喊。
李四平连忙扶起陈桃走进诊室。周主任抬头看见他们，推了推眼镜，露出和蔼的笑容：“来了？坐吧。”
陈桃在就诊椅上坐下，李四平站在她身旁。
“最近感觉怎么样？胎动明显了吗？”周主任一边翻看着之前的病历，一边问。
“明显了，”陈桃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像小鱼吐泡泡似的，特别是晚上睡觉前。”
“食欲呢？还恶心吗？”
“好多了，就是有时候闻到油烟味还是不舒服。饭量比以前大些。”
周主任点点头，示意陈桃躺到检查床上：“来，我看看。”
陈桃在李四平的搀扶下躺上去，解开大衣和毛衣的下摆，露出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
皮肤因为怀孕变得白皙细腻，隐隐能看到淡蓝色的血管。
周主任洗了手，温暖的手掌轻轻按在陈桃的肚皮上，从下往上，从左到右，仔细地触摸、按压。
她的动作专业而轻柔，眉头却微微蹙起，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李四平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医生的表情。
周主任按了好一会儿，又换了几个位置，最后让陈桃侧过身，从侧面又摸了摸。
终于，周主任收回手，示意陈桃可以坐起来了。
她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这对年轻的夫妻，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欣喜，也有一丝谨慎。
“周主任，怎么样？”李四平忍不住先开口，声音有些紧绷。
周主任看了看他，又看向陈桃，微笑道：“有个情况，我得跟你们说说。”
陈桃的心提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医生，是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孩子很好。”周主任连忙安抚。
“是这样的，我刚才检查的时候发现你肚子里可能不止一个宝宝。”
“啊？”陈桃愣住了。
李四平也瞪大了眼睛：“不、不止一个？”
“对，”周主任肯定地点点头，“从子宫的大小、胎位的手感，还有我摸到的肢体情况来看，很可能是双胞胎。”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陈桃猛地抓住李四平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四平，你听到了吗？双胞胎？真的吗？”
难怪！难怪同一个孕周，她的肚子会比怀青青时大那么多！
难怪最近胎动感觉特别热闹，好像这里动一下，那里也动一下！她还以为是小家伙特别活泼！
李四平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咧开嘴笑了，眼里闪着光：“听到了！双胞胎！两个！”
周主任看着这对欣喜若狂的夫妻，也笑了。
但很快又恢复了专业的态度：“不过，这只是我的临床判断。现在医院正好引进了b超机，我建议你们去做个b超确认一下。多胞胎妊娠需要更密切的监测，万一有罕见的胎儿黏连情况，我们得提前知道。”
“b超？”陈桃对这个新词感到陌生又好奇。
“就是一种检查，用机器能看到肚子里的宝宝。”周主任简单解释。
“虽然图像是黑白的，也不像现在这么清楚，但分辨是不是双胞胎、胎儿大体情况怎么样，还是很有帮助的。”
“好！我们做！”李四平立刻说，“主任，麻烦您给开单子。”
周主任点点头，一边开检查单一边说：“如果是双胞胎，后期负担会比较重。两个孩子争营养，可能会有一个大一个小，也可能都偏小。而且多胞胎容易早产，所以从孕中期开始就要特别注意营养和休息。”
她抬头看了看陈桃：“你现在四个多月，肚子已经不小了。到七八个月的时候，可能会大得走路都困难，腰酸背痛、水肿这些症状也可能更明显。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桃认真听着，手轻轻抚摸着肚子，眼神却无比坚定：“医生，我不怕。只要孩子们健康，再辛苦都值得。”
“好孩子。”周主任赞许地点点头。
把开好的单子递给李四平，“先去缴费，然后到二楼东头的b超室。我会跟那边的医生打个招呼。”
“谢谢周主任！”夫妻俩异口同声地道谢。
从诊室出来，陈桃还沉浸在惊喜中，脚步都有些飘。李四平一手拿着单子，一手紧紧搂着她的肩，两人相视而笑，眼里都是藏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缴费后，他们来到二楼的b超室。门牌上写着“超声检查室”，白色的木门紧闭着。走廊里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
李四平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请进。”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台银灰色的机器，屏幕是圆形的，旁边连着一些线缆和一个类似话筒的探头。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医生坐在机器前，穿着白大褂，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是陈桃吧？周主任打过招呼了。”女医生站起身，语气温和，“我姓杨，是这里的b超医生。来，躺到这边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