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的手指还卡在滑轨的缝隙里。那道凹槽边缘光滑，像是被水磨过千百遍。他用力一抠，铁皮残片在袖袋里发出轻响。
四次郎已经走远了。甲板上的水手开始收缆绳，脚步声杂乱。雪斋没有动。他把那片铁皮拿出来，借着船头挂灯的光看断面。三层铁，中间夹着薄灰层，像是熔合时压进去的砂。
他闭上眼。
水手打手势的样子浮现在脑子里：先加热铁板，再用大锤定型，钻孔，穿销，最后用红热铆钉锁死。五个人一组，轮班不停。五天出一个锚。
睁开眼，他转身下船。
跳板晃了一下。港口的风带着咸味吹进衣领。他快步走，穿过守卫岗哨，没回头。四次郎给的商馆在码头西街第三栋，青瓦顶，木门漆成深褐色。
推门进去时，伙计正要关门。
“宫本先生？”那人认出他，“茶屋大人说您会来。”
雪斋点头。伙计带他上二楼，打开东侧房间。桌上摆着炭笔、厚和纸、尺子，还有一壶热茶。
他坐下，立刻动手。
先画铁锚整体轮廓，一人高，双爪张开。然后拆解：主梁是工字形铁骨，两侧叠压弧形铁板，每块长三尺，宽一尺二寸。铆钉间距七寸，交错排列。他在旁边标注“承重点分布均，不易断裂”。
接着画连接细节。放大一块接缝，画出三层结构：外板、夹层、内板。中间灰层可能是铅粉混合黏土，能防锈。铆钉头圆平，锤击时不会挂住缆绳。
他停下笔，回想甲贺之里学过的机关术。那种能让陷阱连环触发的设计，能不能用在这里？
他翻过一张新纸。
画出现有铁炮底座。单门炮架，木制，靠楔子固定在地面。打仗时震动大，经常松动，打第二发就得重新校准。
如果改成铁制横梁呢？
他在纸上画一条粗铁梁，像锚的主骨。梁上开孔，每隔四尺装一门铁炮。炮身用环扣锁死，像锚链那样。这样五门炮并列，一次点燃引信，就能齐射。
他又画了加固方式：在梁底加三角支架，埋进土里。射击时后坐力由整根梁分担，不会散架。
写下一个想法：“分工作业，五日成器；联炮成阵，一矢破敌。”
天开始亮的时候，他终于停笔。
桌上摊着六张图：铁锚三视图、铆接细节、板材叠压法、铁炮架设计、齐射结构、组装流程。每张都有简注，字迹紧凑。
他站起来，活动肩膀。右手拇指还在疼，伤口裂开了。他没包扎，只是用布擦了血，继续检查图纸有没有错。
楼下传来脚步声。
四次郎穿着小纹和服上来，手里拿着算盘。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走进来拿起一张图。
“这是你一夜画的？”
雪斋没说话。
四次郎一张张看过去。看到铁炮架设计时，手指顿了一下。他翻到背面，发现还有字。
“流水作业？”他念出来，“一人专锻板，一人专钻孔，一人专铆合……十人做，一天三十架？”
他抬头：“你知道织田家一支铁炮造多久？”
雪斋说：“手工打磨，三天。”
“对。”四次郎把图纸放回桌上，“但他们有百名工匠，一个月也只能出百支。”
“因为他们没分活。”雪斋说，“每个人从头做到尾，慢。”
四次郎盯着他：“你是想让十个铁匠，每人只干一件事？”
“就像船上烧饭。”雪斋说，“有人切菜，有人掌勺，有人端盘。总比一个人做完所有事快。”
四次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脑子不去打仗可惜了。”
他说完，脸又沉下来。
“不过现在有件事得办。”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硝石。两百斤，要运到石山本愿寺。”
雪斋没接。
“路上查得严。”四次郎说，“官府禁私运火药材料。但有人出高价，我不能不接。”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不怕麻烦。”四次郎看着他，“你会想办法。而且——”他指了指桌上的图纸，“这些东西要是落到别人手里，你会怎么办？”
雪斋明白他的意思。
谁掌握新技术，谁就有话语权。但技术需要资源支撑。硝石是造火药的关键，控制了它，就等于握住了战争的咽喉。
“路线定了吗？”他问。
“走纪伊国海路，绕志摩半岛，进伊势湾。”四次郎说，“但我担心沿途关卡。你需要假文书，还得换船三次。”
雪斋听着，在纸上画线。
第一段：从堺町出发，雇一艘货船，装盐包作掩护。走外海，避开淡路岛哨所。
第二段：到潮岬附近换渔船，趁夜靠岸，把硝石藏进渔网堆里。
第三段：由当地渔民带路，经津轻海峡进入伊势湾，最后在桑名附近上岸。
他写下三个风险点：
盐包受潮会结块，容易被识破；
渔民不可靠，可能告密；
桑名是德川地盘，盘查严格。
“需要本地人带路。”他说，“可靠的那种。”
四次郎说：“我认识一个老渔夫，以前帮我运过瓷器。但他要价高。”
“给他双倍。”雪斋说，“安全比省钱重要。”
四次郎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的图纸。
“你真的只想做个商人助手？”
雪斋没回答。
他把铁皮残片放在图纸中央。阳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那片薄铁上，反出一道冷光。
四次郎走了。
门关上后，雪斋没动。他盯着那片铁皮，想起京都药店筛药的竹筛，想起练剑时佐久间盛政说的“一招三段”，想起甲贺忍者教的五感记物法。
技术不是秘密。关键是怎么用。
他伸手摸了摸左眉骨的疤。那是后来在战场上留下的。但现在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
标题写：“硝石运输计划”。
第一条：联络熊野渔民，确认接头暗号。
第二条：准备防水油布，替换盐包内衬。
第三条：安排三艘备用船，防止中途被截。
第四条：绘制夜间航行标记图，避免触礁。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
窗外传来钟声。早市开始了。街上有人吆喝卖鱼，有孩子跑过石板路。
他低头继续写。
第五条：若遇盘查，声称运送药材。硝石外观似冰片，可混入樟脑中。
第六条：随行人员不得超过四人，口风要紧。
第七条：抵达后立即分散撤离，不留痕迹。
最后一行他写了：“成功标准：货到，人全，无人追查来源。”
他放下笔。
手指碰到袖袋里的铁皮。他拿出来，捏在手里。边缘有点钝了，磨过皮肤。
远处港口，一艘船正在升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