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强硬的王朔,而是摇摆不定的王朔。
如今看来,王朔连顶层教会的面子都不迁就,自然不会依附任何教会势力,这意味着,晨曦教会依旧能稳守曼顿教区的独立地位。
利弊权衡之下,强硬,反而成了最好的局面。
“好。”
塞巴斯蒂安缓缓点头。
“既然彼此坦诚,便无需多言,今日对话内容,我会如实转达给教会内部中立派系,尽力消解误会、压制激进言论。”
“往后我希望与子爵保持常态化沟通,不让细碎摩擦演变成双向对立,北境动荡不休,教会无意与属地领主内耗相争。”
他再度拿起那瓶高阶圣水,补充了一句。
“此物是纯粹的私人赠礼,与教会公职无关,往后领地若有净化黑暗的需求,你可直接传信于我,力所能及之处,我必然相助。”
“那我便提前谢过主教大人。”
王朔起身,伸手与其相握。
“大人若不急于赶路,不妨移步教堂,那里也是彰显黑鸦领对于教会的态度最鲜明的一面,值得一观。”
“我途经邦城地界时,远远望见城内高耸的白色尖塔,夜色里萦绕着淡淡圣光气息,气派庄严,听莉莉安提起那是黑鸦邦城的光明礼赞大教堂,十分荣幸。”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露出一抹笑意开口道。
王朔随手取过墙边斗篷披在肩头,侧身抬手做出礼让的姿态。
“奥利弗与莉莉安等人想必此刻正在教堂值守,主教大人恰好可以与他们一见。”
“今日本就是您的私人到访,此番观览,只论私交,不谈神职、不涉政务。”
塞巴斯蒂安心领神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稳步跟上王朔的脚步。
两人并肩穿过领主府主道,暮色笼罩整座城邦。
伊森早已提前派人前往教堂通传,待二人抵达教堂石阶下时,奥利弗与莉莉安已然肃立台阶之上,等候多时。
奥利弗一身规整的深灰色法官袍,神色端正肃穆;莉莉安立在他身侧,法袍干净整洁,手中紧握着法杖。
二人望见走来的塞巴斯蒂安,齐齐躬身行礼。
“塞巴斯蒂安主教。”奥利弗率先开口,“未曾预料您亲临邦城,实属意外之喜。”
“奥利弗法官,莉莉安祭司。”
塞巴斯蒂安缓步踏上石阶,目光从容扫过二人,带着几分长辈审视后辈的温和。
“你们二人在曼顿领都履职之时,我便有所耳闻,后来得知你们调任北境新领地,今日总算再次见面,在黑鸦邦城履职这段时日,一切可还顺遂?”
“多谢主教挂念,诸事安稳顺遂。”奥利弗直起身回答道。
“邦城律法体系虽新建不久,但框架完整、权责分明,领主大人给予裁判所足够的信任与裁量权,我得以全权处置民间纠纷。”
莉莉安也轻轻点头。
“领主大人善待教会值守人员,我们在此履职心安,无半点委屈拘束。”
塞巴斯蒂安静静听着,并未插话,只是微微颔首,二人的言辞真诚无虚,足以证明王朔并非表面礼遇,而是真正给予了教会基层生存空间与尊重。
他收回目光,抬步走入教堂正门。
堂内灯火暖润,四周长明灯次第明亮,温柔的光影铺满整座大厅,石壁间镌刻的古老圣光符文静静流转微光,肃穆宁静,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之感。
大厅最后一排长椅的阴影里,洛罗克正怀抱竖琴,轻轻拨弄着细碎轻柔的和弦,琴声低缓悠远,是流传千年的古老圣光赞美诗。
察觉到有人走入教堂,他指尖琴弦稍顿,抬眸瞥见为首的王朔,随即安然垂目,继续缓缓弹奏,悠扬琴声始终萦绕堂内。
塞巴斯蒂安立于教堂正厅中央,缓缓环顾四周。
殿堂宽阔规整,干净肃穆,没有过度奢华的雕琢,却处处透着庄重,灯火长明不息,信仰扎根于民,远比许多徒有其表的大城教堂更具底蕴。
他沉默伫立片刻,微微闭眼,低声完成了一段极简的私人祷告。
短暂的祷告结束,他睁开双眼,神色已然恢复平静。
随后,他目光微动,侧身看向身侧的奥利弗,借着转身的遮挡,压低嗓音,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叮嘱。
“枢机院那边的风波,我会尽力周旋缓冲,护住北境教区的安稳,但你们二人心里要清楚,守住分寸,谨言慎行。”
奥利弗身形微顿,迅速垂首颔首,低声回应。
“属下谨记主教叮嘱,必定恪守本分,稳妥履职。”
两人私语极轻,转瞬即逝。
走在前头的王朔看似专心观览教堂格局,步履从容,未曾回头,仿佛对身后这场隐秘叮嘱全然无知。
片刻后,塞巴斯蒂安收回所有心绪,不再多做停留。
他朝王朔微微颔首示意。
“此地安宁庄重,果然不负盛名,时辰不早,我不便再多叨扰,就此告辞。”
言罢,他带着身后的年轻修士侍从,转身稳步走出光明礼赞大教堂,在伊森的带领下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强弩机车进驻西斯塔村的凌晨,天色未明,河面薄雾沉沉。
驻守北岸哨站的民兵彻夜警戒,率先捕捉到了河面的异常动静。
三道黑影隐匿在沉沉夜色之中,顺着河流悄然下行,一路潜行至距离西斯塔村码头不足三百步的水域,缓缓落锚停滞。
船上水兵没有贸然登岸,全员在甲板上快速忙碌,逐一校准船侧舰载弩机的射击角度,动作娴熟利落,俨然一副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强攻登陆的姿态。
拂晓微光刺破夜幕,朦胧晨光洒落河面。
为首的主力帆船缓缓放下两艘轻型小艇,每艘小艇搭载十余名披甲持刃的武装水兵,整齐划一操桨破浪,直奔北岸码头逼近。
小艇船头立着一名尼斯港湾基层军官,身着精良的制式胸甲,手中高举尼斯港湾旗帜,迎着晨风,用粗哑蛮横的嗓音朝岸边厉声喊话。
“奉尼斯港湾执政官多托·尼斯之命,正式接管西斯塔村北岸码头、沿河全部农田!岸上守军即刻撤离,不得阻挠公务、抗拒属地收回!”
话音未落,码头后方的高地之上,亮起一排火光。
五架重型强弩机车早已连夜架设完毕,稳稳盘踞高地制高点,漆黑厚重的弩槽内,一根根破甲重型弩矢死死锁定河面来船。
格雷拉立在弩车阵地正中央,一手轻按腰间佩剑剑柄,一手高高扬起。
两队精挑细选的轻骑兵一字排开,全员凝神屏息,手指紧扣弩机扳机,死死锁定逼近的小艇。
“此处是黑鸦邦城法定辖地。”
格雷拉的声音清晰传至每一艘小艇之上。
“未经领主府许可,擅自抵岸越界,一律按入侵论处,放下旗帜,即刻折返。”
船头的尼斯军官一怔,以为此番施压必定轻而易举,全然没料到岸上守军态度如此强硬。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后方主力帆船,迟疑片刻,依旧心有不甘,高举旗帜便要再度叫嚣施压。
格雷拉根本不给他纠缠的机会,高举的手臂下压,干脆利落。
“放箭!”
五道沉闷的机械轰鸣同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