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3月5日 星期五 农历正月十八 天气:晴,干冷 上午
院门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晃。藤萝架上芽苞绽开,零星豆荚壳轻响。嫩嫩的,绿绿的。
早上五点半醒。起床,吃药,吃早饭。四联药的恶心劲儿还在,但比前几天轻了一些。药片滑下去的时候,苦味儿还在,但胃里翻得没那么厉害了。药盒摆在桌角,铝箔板被指尖按得凹下去一小块。白色、黄色、橙色、粉色,一共十二粒。我把药片一把送进嘴里,灌了两口水,喉结上下滚了滚。药片滑下去的时候,胃里轻轻抽了一下,像有人用指节在肚皮上弹了一记。
窗外还黑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长一道,落在藤萝架的影子上。芽苞被风一吹,轻轻晃。零星豆荚壳在风里轻响,干干的,脆脆的。可今天那声音里好像掺了点别的东西——湿气。沙河那边吹来的风,裹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不像前几天那么割脸。
母亲在厨房里熬粥。小米粥的香味儿从门缝里钻进来,温温吞吞的。我穿好衣服,把复学证明从政治压缩纸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痰检阴性。病灶吸收。3月1日。红章洇开一小圈,像一朵小小的红花。铜鸟书签别在折痕上,铜鸟展着翅膀,巢在脚下。
“今天去沙河?”母亲端着粥出来,围裙带子在背后晃了晃,那根带子磨得起了毛。
“嗯。”我应道。
“和谁?”
“晓晓。王强也去。”
母亲没再问,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桌上。“买点吃的。别光走路。”
我把钱塞进口袋。口袋里那颗豆荚种子还在,圆溜溜的,硬邦邦的,硌着指腹。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晓晓已经在等了。晓晓今天没围那条米白色围巾,换了一条浅灰色的。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车筐里放着花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白纸边角。她看见我,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三月五号。”晓晓把保温杯递过来,“学雷锋日。”
“嗯。”我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豆浆。烫,但舒服,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学校组织学雷锋吗?”
“高三不组织。”晓晓把围巾往下扒了扒,“孙平老师说了,高三只学高考。”
我笑了一声,嗓子哑哑的。晓晓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细线。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路边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树底下枯草里,有几株小草冒出了嫩绿的芽尖,细细的,像针尖一样。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走进来,把卷子往讲台上一墩,搪瓷缸一放,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孙平老师今天穿了件深灰色棉袄,领子翻好了,但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是翘着。
“通知一件事。”孙平老师敲了敲讲台,“3月8日到10日,第一次月考。按高考顺序。8日上午语文,下午政治。9日上午数学,下午历史。10日上午英语。”
底下响起一阵翻笔盒、找本子的声音。王强从后排探出脑袋,红色运动背心领口歪到一边:“孙老师,月考完还排名吗?”
“排。标准分照算。”孙平老师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陈莫羽,你二模之前,这是唯一一次练手。别给我缺考。”
“知道了。”我应道。
叶云开在后排低声嘀咕了一句:“3月8号,妇女节。”旁边有人笑。孙平老师眼睛一瞪:“妇女节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只有高考节。”
全班哄笑。孙平老师自己也笑了,嘴角咧开,露出那颗有点歪的门牙。
下课铃响的时候,孙平老师走到我桌边,敲了敲桌面。“陈莫羽,你一模缺考,没有排名。这次月考,你从零开始。考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嗯。”我应道。
“别有压力。”孙平老师看了我一眼,“你药后犯困,我知道。但考试那天,撑住。”
“撑得住。”我说。
孙平老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课间的时候,晓晓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我面前。“周日去沙河。你去不去?”
纸条上写着:“3月7日,周日上午,沙河大堤。散散心。孙平老师说的,考前放松半天。”
“孙平老师说的?”我偏过头看晓晓。
“嗯。”晓晓点了点头,“孙平老师说,考前紧张不如考前放松。他让我们出去走走。”
“就我们俩?”我低声问。
“你还想叫谁?”晓晓嘴角弯了一下,“叫王强?王强去了光顾着吃。”
我笑了一声,嗓子哑哑的。晓晓也笑了。
正说着,王强从后面蹿过来,校服外套拉链没拉,迎着风像一面旗。“羽哥!周日去沙河?我也去!”
“你去干嘛?”我看了王强一眼。
“散心啊!”王强咬了一口包子,“孙平老师说了,考前放松。我也放松。”
“你放松什么?”晓晓在旁边说,“你又不考试。”
“我怎么不考试?我也考啊!”王强把包子咽下去,“我虽然考不过你们,但我也有压力啊!我爸说了,这次月考要是再倒数,回家要挨削。”
“那你去吧。”我说。
“真的?”王强的眼睛亮了。
“真的。”我点了点头,“但你别顾着吃。”
“嘿嘿。”王强挠了挠后脑勺,“我保证,就吃一袋包子。”
中午放学,藤萝架下的石凳上,薄薄一层霜还没化干净。芽苞的影子落在地上,细长细长的,交错着。晓晓把政治笔记推过来。
“你政治弱,多看看。认识论这块,去年高考考了一道大题。今年可能还考。”
我翻开笔记。晓晓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等待,也是一种实践。”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
“晓晓。”我叫她。
“嗯。”晓晓偏过头看我。
“周日去沙河,我带什么?”
“带你自己。”晓晓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带脑子。别带卷子。”
“王强带包子。”我说。
“他带包子,你带脑子。”晓晓说,“分工明确。”
我笑出了声。阳光落在晓晓脸上,亮了一下。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罗杰老师讲一模卷子,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实。
“这道解析几何题,全班三十个人,只有三个人做对。复读生那边,做对的有十几个。”罗杰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图,“你们差的不是脑子,是练得少。”
我强撑着记笔记。笔记记到一半,困劲儿又上来了。四联药的副作用像一层湿棉花,从后脑勺慢慢裹上来。眼皮沉得厉害,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字有点飘。晓晓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手背凉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子。我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拿起笔,继续写。
第二节课是英语。梁雁翎老师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男声念得很快。我竖起耳朵,一个词一个词地抓。但困劲儿又上来了。听力放到第三题的时候,我的眼皮又开始沉。晓晓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一颗润喉糖,放在我桌上。绿色的糖纸,薄荷味。我剥开含进嘴里,凉气从喉咙往下走,困劲儿被冲开了一点。
第三节课是政治。戴玉主任讲认识论,声音干脆利落。我在笔记本上画框架,画到一半的时候,困劲儿又来了。这次比上午任何一次都厉害。我的笔尖在“实践”两个字上停了一拍,然后就停在那儿,没动。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从草稿纸上撕了一角,写了三个字,推到我这边。
“撑住啊。”
字很小,但清清楚楚。我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晓晓没看我,笔尖在政治压缩纸上沙沙响。但她的右肩微微往我这边偏了一点。我攥了攥拳头,把框架画完。字有点歪,但写完了。
戴玉主任的声音还在讲台上响着。“实践是认识的来源。实践是认识发展的动力。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那些字从耳朵里钻进来,又从我脑子里滑过去。但攥着的拳头是实的。暖的。
放学的时候,孙平老师走到我桌边,敲了敲桌面。“陈莫羽,周日去沙河,可以。但别着凉。你肺上刚好。”
“知道了。”我应道。
“王强也去?”孙平老师问。
“嗯。”
“看着他点。别让他一个人把包子全吃了。”孙平老师说完,转身走了。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夕阳里晃了晃。
晓晓把两颗豆荚种子放在我手心里。“后天沙河,带上脑子。”
我攥着豆子。圆溜溜的,硬邦邦的。
【钩子】后天,沙河。柳树该发芽了吧?晓晓把豆荚种子放在掌心,说考完了就种下去。可三月八日,第一次月考在等着。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3月7日。沙河畔,柳芽初绽。王强带一袋包子。晓晓说:“两颗种一起,谁都不许掉队。”河冰裂开,春天来了。可三月八日,考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