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王老实跪在冰凉的青石地砖之上连连叩首,言语之间皆是恳请,只求衙门能释放秀珠,独判他们三人行凶之罪即可。
只不过王老实却疑似并不老实,在他的那番说辞之中,用砚台砸人的不是他,将梁斌掐死的也不是他,反而他只是一个被死者揍了一通的受害者,因此即便自己前来自首,衙门这边也拿他没办法!
这般荒唐说辞,彻底将堂上端坐的邱县令都给气笑了,一旁旁听的祝无恙亦是有些忍俊不禁,心里不禁揣测王老实是否与秀珠有一腿……
只见邱县令冷战过后,面色渐渐变得铁青,随后他重重一拍惊堂木,厉声呵斥道:
“混账东西!简直一派胡言!
你当我这县衙大堂是你肆意儿戏的地方?单凭你一句空口白话,本官便要释放一名已然认罪画押的杀人重犯?简直荒谬至极!”
邱县令气得差点站起来,他手指着阶下的王老实,怒火翻涌道:
“你与秀珠二人,两份供词简直天差地别!秀珠当堂认罪,供述梁斌乃是被她毒晕之后,摁入水盆溺毙;而你却口口声声说是三人讨薪斗殴,掐脖致命!
如今秀珠供词完整,岂容你在此胡搅蛮缠,干扰本官办案!”
邱县令作为中规中矩的老官员,最认验尸定论,在他眼中,尸检结果便是铁证,后续一切说辞皆是狡辩托词!
王老实被这一通雷霆斥责吼得浑身一颤,却依旧半点不肯退让,他猛地抬头,露出满脸的执拗与急切,高声辩驳道:
“大人!不对!这不对啊!
草民敢以性命担保,梁斌绝对是被我们三人打倒在地后掐扼脖颈致死!绝非溺水而亡!
而且那梁斌后脑,清清楚楚挨过一记砚台重砸,即便最后不是被掐死的,也会因为后脑勺伤势过重,落下严重病根!草民今日所述绝无虚假!更不敢欺瞒公堂啊大人!”
见他语气笃定万分,眼底没有半分说谎的慌乱,这下反倒轮到邱县令微微一怔,心底生出几分莫名的迟疑与迷茫……
一边是死囚画押认罪,且供词闭环,一边是自首之人以命担保,细节笃定……
两种截然不同的案发真相,在公堂之上激烈对冲,让原本敲定的铁案,瞬间变得真伪难辨……
邱县令心绪纷乱,沉吟片刻后当即扬声吩咐堂下道:“速去将此案全套验尸卷宗取来!即刻!”
不多时,卷宗被仵作火速呈上,摊开平铺于公案之上……
邱县令俯身垂眸,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勘验笔录,径直翻找致命伤痕与躯体外伤记载。
只是通篇阅尽之后,关于死者后脑之处,整份详尽严谨的验尸报告中,仅有一句轻描淡写的带过:死者后脑有微肿迹象,疑似尸体挪动拖拽时磕碰所致。
寥寥数字,一笔带过!
邱县令见状,积压的疑惑瞬间化作滔天怒火,猛地抬头看向阶下瑟瑟站立的仵作,厉声怒喝道:
“你看你干的好事!本官问你!死者后脑既有磕碰肿痕,为何当时没有细致勘验?又为何没有当场排查成因?!
若今日无人提及,你便打算就此蒙混过去?一桩人命重案,疑点竟是被你随意搪塞,你可知渎职重罪?!”
当堂被县令雷霆怒斥,那名县衙仵作瞬间吓得双腿发软,慌忙扑通跪地,连连叩首辩解道:
“大人恕罪!卑职不敢渎职!亦绝非潦草勘验啊大人!
当日卑职全程细致验尸,反复查证,那梁斌口鼻积水,且肺腑之中也有蓄水,并有蕈状泡沫生出,溺毙表征齐全,真正死因确实是溺毙无疑!
至于后脑那一处肿痕,头骨骨相完好,无裂无碎,根本不足以致命!
卑职勘验之时,看到衣柜边角坚硬粗糙,想必尸体拖拽入柜时必然会有磕碰摩擦,故而卑职断定,那只是移尸造成的寻常外伤,与命案致死毫无关联,故而未曾着重笔录!
卑职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假!”
仵作吓得汗透后背,不断叩首喊冤,句句恳切……
这下把邱县令也给弄不会了,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始终静坐旁观的祝无恙,终于向王老实开口问道:
“既然你三人当真是持砚台砸击过死者,那行凶砚台如今何在?
当日案发时,本官也曾亲自登画舫勘验现场,只是屋内没瞧见过砚台。
若是打斗属实,凶器怎会凭空消失?”
王老实闻言即刻据实回禀道:“回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当日我们三人逃离之时,那位动手砸人的小兄弟临走之时,曾将那方石砚带出卧房,小人亲眼所见他将砚台抛入了画舫底下的河水之中,绝无差错!”
祝无恙闻言微微颔首,默然沉吟良久……
案情至此,又出现了新的僵局与变数,眼下所有矛盾的症结,尽数汇聚于那一方沉入河底的砚台之上。
只要衙役下水打捞,寻得那方石砚,一切迷雾便可瞬间拨开!
若能捞出砚台,便可比对梁斌后脑伤痕,印证砸击属实,坐实三人斗殴行凶的供词。
可问题是一旦砚台真的被捞出,那么新的更大的矛盾便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