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完视频上传后,沈秋郎发现已经九点了。
她给家里报了平安,说今晚就住在社团——反正也就隔着一个小区院子。
随后她打开建模软件,拖入照片,开始捣鼓起盲盒的建模。
而此时,宁远省气象局总台。
富兴远正在台里摸鱼。今晚轮到他值班。
黑山风过境期间,总台戒严,以防突发情况,他们这些气象侦测员得轮流值守,今晚他和几个同事都回不了家。
可盯着监控看了大半天——各个地区的乌爪爪群体已经安静下来,那些臭鸟半天不动一下,实在无聊透顶。
于是他决定摸会儿鱼。
蓝牙耳机戴上,手机一亮屏,就弹出他喜欢的视频博主更新了。
小沈老师是他最近迷上的一位科普博主,专门讲恶灵的。
年纪不大,懂的梗却不少,和他们这些年轻人之间没有代沟,科普通俗易懂,还特别幽默。
今天更新的应该是第……几期来着?
不对?
他看了一眼标题——《鉴定网络热门恶灵视频特别篇之——黑山风》。
他的第一反应是:黑山风?也对,小沈老师也是兴安府人。
第二反应是:黑山风是恶灵?怎么可能?黑山风不就是乌爪爪集群吗?跟恶灵有什么关系?
他差点一拍桌子站起来,但想到随时可能有领导路过,硬生生忍住了,认真地点开了视频。
从头到尾仔细看下来,他越看越心惊——所谓的黑山风,居然是一种和乌爪爪长得差不多的低级恶灵引起的!小小的低级恶灵,竟然能有这么大的力量?而且它们还能预知寒流的到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
这得报告总台啊!
他飞快地又看了好几遍,几乎要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反复琢磨。
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领导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身后,正看着他捧着手机摸鱼的模样……
“咳哼!”
背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咳嗽,吓得富兴远浑身一激灵,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他僵硬地转过头,发现自己的领导正站在身后,一张笑脸像极了庙里供的笑面虎,正意味深长地盯着他。
“啊……啊哈哈,张副局……”他连忙打哈哈,手忙脚乱地想藏手机。
“小富啊——”张副局脸上挂着那副能吓死人的笑容,声音如同勾魂的厉鬼般悠悠飘来,“摸鱼呢?”
“啊……没有没有,哪有的事呢?”富兴远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那你拿着手机,是在做什么呢?”
得想个办法搪塞过去!富兴远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借口。总不能说自己在看科普视频吧——等等,对啊!这不就是现成的理由吗?
富兴远灵机一动,觉得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小沈老师,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啊!
他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地把手机亮出来,指着屏幕上暂停的视频:“这不……最近不是黑山风过境戒严嘛,我就寻思着,看点科普类的视频,看看宣传教育工作有没有在民众当中落实到位。”他摘下蓝牙耳机,退出蓝牙模式,把视频进度条拖到开头,“然后我就看到了这个恶灵科普博主,在讲黑山风。感觉她讲得还挺有道理的——对黑山风成因的解读,角度很新颖。”
张副局狐疑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剐了几个来回,然后伸手把他的手机拿了过来。
张副局直接按下公放键,视频的声音在值班室里响了起来,引得不少正在值班的气象侦测员竖起耳朵,悄摸摸地往这边偷听。
“鉴定一下网络热门恶灵视频……本期,特殊放送——黑山风篇!”一个好听但还带着几分稚气和活泼的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因为小沈老师这边进入了过黑山风的时期,正好最近观测到了一些现象,也确定了一些猜想,所以决定做一期特殊的科普……”
“先给大家解释一下,黑山风是兴安府及远东部分地区的一种特殊周期性自然灾害……”
张副局皱起眉,默不作声地听着。
随着视频的推进,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表情也越来越凝重。富兴远大气不敢出,只能安静如鸡地站在一旁,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浸湿了一片。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万一这视频内容有问题,或者领导觉得他在传播不实信息,那他这饭碗怕是要端不稳了。
他心里一阵后悔,却已经骑虎难下。
然而张副局并没有当场发作。他只是把整段视频听完,然后又拖动进度条,回放到若干关键片段处反复观看,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了富兴远。
“大家值班都不容易,很辛苦,想要放松是可以理解的。”张副局的语气放缓了些,“但毕竟我们处在非常重要的岗位上,还是希望你能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这次就算了,下次别让我逮到你。”
富兴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目送领导转身离开。他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那群正憋着笑吃瓜的同事们,脸上的表情欲哭无泪。
自己居然活下来了……真不容易啊。
而此时的张副局,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居然是恶灵!黑山风的成因居然是恶灵!
他不知道那个恶灵科普博主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但这个结论,让他尘封多年的记忆猛然翻涌上来。确实曾有人怀疑过黑山风是否由恶灵引起,但苦于难以取证,一直没有定论。而自然灾害学界,至今也没有一个成熟的说法来解释这一现象。
张副局——张松泉,此刻是真的激动。
因为他年轻时,也曾是一位气象学者,是如今宁远省气象局局长的学生。年轻时的他,因为某些机缘,也曾坚持过黑山风恶灵成因学说。
二十四年前,那时的张松泉也是个年轻人,拥有年轻人特有的贪婪求知欲,和一颗无畏的心。
那年秋天临近尾声,他和老师一起运送一批物资,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黑山风。
按照原计划,黑山风还有两天才会抵达他们所在的地区。然而就在那个傍晚——
黑压压的鸟群遮蔽了天空,吞噬了仅剩的一点夕阳余晖。
它们在天空中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不祥的涡流。那不是普通的黑山风分散出的很小一股猎食的支流——比他往年观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大,大出许多倍。
那涡流缓缓旋转,像一只邪恶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张松泉永远也忘不了自己仰头望见那一幕时的震撼。
那一刻,年轻的他在漫天的黑色羽翼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自然的可怖与自身的渺小。
他还愣神的功夫,老师已经召唤出宠兽护住了自己和物资。他这才后知后觉地跟了上去。
然而下一秒,那黑色的涡旋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整齐地下坠,从平面化为立体——立体的螺旋,是暴风。
“趴下!”老师慌忙拉着他蹲下躲避。
鸦群的爪子和喙撕开粗韧编织袋的声音、大快朵颐的啄食声、翅膀扑打的轰鸣声、相互争抢的嘶叫声,一股脑儿地冲击着张松泉的耳膜。这批物资很珍贵,必须保护好。
盲目的勇气与不甘驱使着张松泉不知死活地站了起来。他指挥宠兽反击,自己也抄起一把霰弹枪,朝鸦群开火。不少低级的乌爪爪被射落,但更多的立刻补上来——连同同伴的尸体一并撕碎吃掉,一点也不浪费。
一只乌喳喳用爪子撕开了他身上的棉衣,得意地啼叫着。紧接着,更多的黑鸟发现了他的破绽,一口一爪地扑上来,撕碎棉衣,把里面的棉花掏得满天飞。失去了棉衣的庇护,寒冷迅速涌上来,夺走他的热量,也夺走他的力气。
子弹也打光了。
他就用手拍,胡乱地抓取,试图抓住几只拧断脖子。也许是运气好,他真的抓住了一只看起来刚脱离雏鸟期不久的小畜生。然而就在他准备折断那小畜生的翅膀时,它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呀——”
那一刻,张松泉浑身猛地一僵。那是生物面对死亡时的本能反应。
他只来得及回头——
只见暴乱的鸦群之中,伸出了一双漆黑如钢的巨大鸟爪——那爪子足以捏爆他的头颅。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吗?
“都告诉你要趴下!”
老师的吼声将他惊醒,但已经来不及了。他被老师奋力扑倒在地,手里那只小鸦脱了手,叫了几声便回归了鸦群。
随后,鸦群像是已经猎食饱足了一般,缓缓地盘旋上升,然后撤离,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物资被翻得一片狼藉,里面的食物全都没了,纸质资料也被撕得粉碎。
但最让人难受的是,老师为了保护他,宠兽被鸦群啃成了一堆残缺的白骨,后背上被那只巨大的爪子撕开了很大的几道伤口,皮肉翻卷差点伤到脊椎,而他的手,也被那只爪子伤到了,从手腕到手肘。
虽然没有到露骨的程度,但筋腱受到了永久性损伤,做某些动作时会受到限制。
想到这里,张松泉不禁握上了左臂。
隐隐的幻痛无不在提醒他当年的冲动和惨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