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让小女归家带发修行，自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总好过如今……” 林从之的话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只余下趴伏在地的呜咽。
在场的重臣们大多已为人父母，听着这位铁骨铮铮的将军字字泣血，又想着自家儿女，心头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酸涩难言，纷纷侧目不忍再看。
他这重重的一跪，这未尽的哀鸣，撕开的是一位父亲剜心般的痛楚，却又用最卑微的姿态，将为人臣子的敬畏显露无疑。
林妃是为护龙裔而伤，这个事实也随着他悲戚的哽咽，深深地刻印在场所有人的心里，再难磨灭。
“陛下！”瞿子墨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激愤，紧跟着林从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林妃娘娘与卫常在，身为后宫妃嫔，尚能以血肉之躯全力护持龙胎！”
“可亚太后娘娘，享太后之尊，竟在酷暑之中如此苛待嫔妃，行此戕害龙裔之事，这……这岂止是不慈，简直是悖逆人伦，天理难容啊！”
他是豁出去了，毅然抬头，目光灼灼，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不顾一切的决绝，几乎是吼地，道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如此行径，如何堪为天下妇德之表？臣冒死以谏，恳请陛下废黜亚太后尊号，允钱太妃移居别苑颐养天年！”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殿内那些原本垂首肃立的重臣们，身影微微晃动，随即一个接一个，沉默地撩袍跪了下去。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随声附和的呐喊，只有一片衣袖摩擦声和膝盖触地的闷响。
他们或低垂着头颅，或目光复杂地望向紧闭的殿门，但那份沉默跪下的姿态本身，已然汇聚成一股无声的力量，沉甸甸地压在了天子的肩头。
方才还跪着的林从之，此刻更是将头深深地埋下，肩膀紧绷着，仿佛那位年轻御史代他说出了，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愤懑与期盼。
萧衍大步走出去，推开门，看着脚下这无声跪倒的一片，只觉得一股郁气猛地顶到胸口，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混账！”萧衍随手拿过门边架子上的瓷瓶，想都没想便掷了出去，砸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崩溅的碎片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朕的儿子……”萧衍的吼声，带着一种痛极怒极的悲怆，他指着内间，又指向地上跪着的大臣，“朕的儿子还在纯妃的腹中生死未卜！”
“你们……你们一个个就在这里逼朕？！逼朕处置朕的……母后？！”
“钱太妃对陛下既无生养之恩，更无抚育之情……这母后二字，又从何论起啊？”人群中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含糊。
但在这四下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近乎刺耳。
萧衍猛地看过去，赤红着双眼，试图找到这声音来源的方向。
他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要驳斥，想要找出这胆大包天之人……
可话到嘴边，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喉咙，竟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这话说得他无从辩驳，是他无法面对，也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暴怒，瞬间就冲了上头顶，让他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只得硬生生地被噎得说不出话。
萧衍死死瞪着下面跪伏的大臣们，胸膛剧烈起伏着，“都给朕闭嘴！”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此事……朕自有明断！在事情弄明白之前，谁敢再妄议半句，动摇宫闱安宁，就滚回家去！”
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林从之那粗粝、压抑的声音，沉沉地响起。
“陛下，”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额上还沾着方才磕头时蹭上的尘土，“老臣……明白后宫的规矩。”
他顿了顿，随即，又带着一点卑微的、不顾一切的恳求，哑声道，“可能不能……就让老臣看林妃娘娘一眼？就隔着纱帐看一眼也好，看看她……伤成什么样了……”
最后的几个字，几乎被哽咽吞没了。
他只想亲眼确认一下，他那从小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女儿，是否……还好。
萧衍此刻面对林从之，这卑微到尘埃里的请求，再是滔天的怒火，似乎也被这沉重的父爱堵了一下，一时间竟无法再厉声呵斥。
“罢了，”萧衍叹了一口气，摆摆手，“你去吧。”
林从之如蒙大赦，也顾不上谢恩，只匆匆磕了个头，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就从地上爬起来，高大的身躯因为急切甚至踉跄了一下。
他根本也无暇顾及什么，只是跌跌撞撞地，就朝着安置林望舒的侧殿大步走了过去。
偏殿内，光线略暗。
林望舒胳膊跟腿部的擦伤，已由医女重新清洗、上药并包扎妥当了，但左腿上那处淤紫的肿起，依旧触目惊心。
她疼得昏昏沉沉，隐约听到外面父亲那熟悉的呼唤声，泪水便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滑落。
“闺女！” 林从之一踏进殿门便开口唤着，隔着那层纱帐，一眼就看见女儿这副凄惨的模样。
他心口猛地一疼，几步便行至纱帐前，想掀开的手伸到一半，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颤抖着僵在半空，最终只是沉默着，跪下了。
“臣……参见林妃娘娘。”他哽咽着，磕了一个头。
“爹？！您起来，快起来啊爹！” 林望舒不顾腿上的剧痛，挣扎着想要坐起去扶父亲。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带着压抑而绝望的哭腔，“您跪我做什么？！您是我爹啊！”
“您看看我，我是您的妞妞啊！爹！”她挣扎着从床榻上起身，不顾宫人的劝阻，急切地拨开纱帐。
伸出一只裹着纱布的手，徒劳地想要抓住父亲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仿佛那样就能拉回从前那个，会宠她、护她、给她当大马骑的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