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正殿。
炉内檀香燃着,青烟袅袅,却只在那殿中空绕,像几缕抓不住的云,人的心里头倒像有块炭在烧。
珠帘微响,沈清晏的身影一进来,殿内一片嗡嗡切切的低语,霎时间便停了。
满屋子的莺莺燕燕,齐刷刷站起身离了座,衣裙窸窣,环佩轻撞,仓促间带着期盼,盈盈拜倒下去,“臣妾/妾恭迎皇后娘娘。”
沈清晏默默叹了口气,面上却瞧不出风浪,只在眉宇间稍稍露出几分倦色。
她并未急着叫起,而是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脸,焦灼、忧惧、试探……尽收眼底。
“都起来吧。”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仪。
人起了,心却悬着。
几个年轻位低的,此刻正如新贡的雀儿,羽翼未丰,性子也跳脱。
吕心若最是藏不住,眼圈儿还红着,未等沈清晏坐稳,便急急抢上前半步,声音带着哭腔地颤着。
“娘娘,陛下……陛下的龙体可安了?真真是吓煞人了,嫔妾们……嫔妾们恨不能插翅飞过去守着……”
话未落,旁边的几个年轻嫔妃便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的。
“是啊皇后娘娘,太医怎么说?”
“陛下如今…可能进膳了?”
“妾昨儿就心慌得一夜没合眼,今儿个真是吓坏了……” 与其他人不同,柳明薇的声音里、是真切的恐慌,如同失了倚仗的雏鸟般。
位份高些或是更年长些的妃嫔们,则是大为不同了。
柳清卿端坐在一旁,只是不住地用手指暗暗搅着帕子的边角;李香之垂眸不语,两眼只瞧着茶盏里浮沉的叶梗,耳朵却支棱着。
她们是经了风浪的,懂得此刻百动倒不如一静,更懂得皇后此番要带回的话,更是字字千钧。
待那阵哭哭啼啼的聒噪稍歇,沈清晏这才抚着额开口,颇有些无奈,“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上天护佑。太医们也诊过了,陛下是连日辛劳,暑气入体。”
“又兼之……心绪略有不畅,一时气脉凝滞罢了。这些时日静心调养,再按时服药,不日便可大安了。”
“阿弥陀佛!” “苍天保佑!” “谢天谢地!”
殿内紧绷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些,低低的念佛声,此起彼伏着。
吕心若那口气还没喘匀,泪珠子便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又急急道,“皇后娘娘慈悲!陛下既无大碍,那……那可否让咱们……轮番去侍奉汤药?”
“别管是端茶递水,还是擦汗捶背,妾愿效犬马之劳。便是……便是在殿外跪着听候差遣,也是甘愿的!”
她身旁的几个年轻嫔妃,听闻此话立即眼巴巴地望着皇后,如同瞧见了通天梯一般。
沈清晏的眸子倏地抬起。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别有深意,带着令人发怵的震慑,缓缓掠过那几张急切的脸。
吕心若的心头一凛,后面的话便也噎在喉咙里,脑袋也跟着垂了下去。
“糊涂!” 沈清晏难得地拍了桌子,声音不高,却唬得满殿死寂,“吕才人,你还记得你肚子里还有龙胎吗?”
“陛下此刻最要紧的是什么?是静养,是太医的诊治,是清净!” 她略顿了顿,无奈道,“你们这般蜂拥而去,是去侍疾,还是去徒增聒噪?”
“若是惊扰了陛下,这罪责,你们哪一个又担待得起?”
说着,沈清晏目光一一扫过满殿妃嫔,带着统御六宫多年的威压,“更何况,前朝如今多少只眼睛盯着宫里?”
“若因你们此番争抢着侍疾,闹出些闲言碎语,又传将出去,外臣们会如何作想?”
“是揣测后宫不稳?还是疑心陛下……病势沉重?这岂不是火上浇油,徒增陛下烦忧,甚至动摇国本根基?”
字字铿锵,那几个想争宠的年轻嫔妃一个个的全都脸色煞白,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慌忙跪倒,“妾愚钝,思虑不周,求娘娘宽恕!”
一直静坐不语的柳清卿,此时方轻轻搁下手中温着的茶盏。
一张脸,温婉和煦得如同菩萨画像似的,未语先含笑,字字皆体谅大方。
“皇后娘娘训诫得极是,妹妹们呀,也是一片赤诚,忧心陛下。只是……毕竟年轻了些,难免失了分寸。”
她笑意盈盈,话锋却悄然一转,带着些为人母的怜爱还有恰到好处的忧心。
“说起来,臣妾宫里那不成器的三郎,今日恰逢休沐,听闻父皇病了,还扯着臣妾的袖子念叨呢。”
“这小人儿家,虽不懂事,倒也知道孝字怎么写。说是新学了《孝经》里的一节,背得是滚瓜烂熟,一心想着背给父皇听,好让父皇开怀一笑。”
说到这,柳清卿捏着帕子掩住嘴笑了笑,“娘娘您说,孩子们的这份纯孝之心,是不是最真最暖?”
“陛下若是见了孩子们天真烂漫的模样,这龙心一悦……说不定这病气啊,真就散得快些了?”
“娘娘您看……是否能让皇子公主们,去给陛下磕个头,请个安?哪怕……就在殿外问声好呢?也是孩子们的一片孝心不是?”
一番话,滴水不漏。
贤妃的这一番话,先捧了皇后威仪,又替那几位失了分寸的低位嫔妃说了情,真真是赚足了贤良名儿。
紧接着,又将“孝道”与“天伦”这两张顶天立地的大旗稳稳地竖起。
到了最后,这才似不经意地,将三皇子那份“纯孝”之心轻描淡写地带出,那点欲盖弥彰的私心,便也在这周全的戏码之下,悄然露了端倪。
公主们不过是些锦上添花的陪衬,要紧的自然是皇子们的心意。
大皇子尚在外,远水解不了近渴;二皇子嘛……他那获罪的母妃苏氏便是最大的忌讳,去了只怕是火上浇油。
如此算来,能名正言顺,又能在御前讨得这份好的,除了她的三郎,可还能有谁?
沈清晏怎能听不出她的心思,那双沉静的眸子,终于落在了贤妃这张精心描画的笑脸上。
眉头自然是不由得一蹙,眼底深处,冷意渐浓,开口竟是少有的直接,几乎算得上是呛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