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奚纥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他依然能感觉到背后的那道目光,复杂难辨,却并未挽留。
殿门越来越近,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他终究忍不住,缓缓回过头去。
赵玉儿的身影,侧对着他,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孤寂。
她低着头,看不太清那只覆上小腹的手,依旧维持着沉默姿态。
楚奚纥的心狠狠地揪紧,几乎快要碎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最终,他只能带着满脸的泪,那根仿佛再次死去的断簪,一步步地,艰难地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的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隔绝了内外的光影,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赵玉儿在门合上的瞬间,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松了一下,脱力的那瞬便跌坐在榻上,随之而来的是腹中那阵无法忽视的沉坠感。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地耸动着,泪水终于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膝上。
“孩子……”她低喃着,痛苦不已,“你也感受了吗?你爹爹…离开了……”
这一刻,是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的复杂心绪。
愤怒、失望、心寒、迷茫……
还有……心疼。
心疼会带来可恨的动摇,几乎要让她厌弃自己的软弱。
殿外,楚奚纥并未立刻离开。
他背靠着不远处的廊柱,仰起头,望着这四方的宫墙,框住一方落寞的夜幕,无星无月,沉沉地压了下来。
掌心依然紧紧攥着那根玉簪,冰凉的簪身硌入皮肉,几乎要嵌进骨血里去。
站了不知多久。
夜露无痕,却渐渐沁湿了他肩头的衣料,微弱的凉意蔓延开来。
殿内那一点微光,终于,倏地一下,灭了。
……………………
“哎呀,灯灭了!”
赵玉儿的惊呼带着些懊恼,在这突然降临的黑暗中响起。
她正坐在一张堆满各色丝线的旧木桌边,指尖笨拙地分理着几缕纠缠的丝线。
桌上,那半截温润的玉簪,静静地躺着。
“无妨。” 黑暗中,楚奚纥温和清润的声音传来,这沉稳,总是令她心安。
接着是一阵伸手摸索寻物的窸窣声,继而又传来桌角火石的“咔嗒”轻响。
一点火星迸现,随即,柔和的烛光又重新摇曳着升起,渐渐充盈小小的一室。
昏黄的光晕铺展开来,照亮了他清俊的侧脸轮廓,也映亮了她微微紧蹙的眉尖,和鼻梁上沁出的几颗,细碎如珠的莹莹汗迹。
一灯如豆,晕开小小的一圈明亮。
不过那是江南水乡,一间临河小院的窗纸里透出的暖黄。
远没有宫灯华贵,只是最普通的油灯,灯芯偶尔也“噼啪”轻响,却带着些松木的气息。
“哎呀,又乱了!”她气鼓鼓地一撒手,丢开手里纠缠成一团的丝线,“这缨络,怎么这般难打?我看人家弄的,明明那么好看……”
楚奚纥就坐在对面,就着这昏黄的灯火抄书补贴家用,闻言抬起头,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与温柔。
“玉儿急什么?”他放下笔,耐下心哄着,“慢慢来,这打缨络,本就是极精巧的活计,要讲究个心静手稳。”
“可我就是静不下来嘛,你也知道,我就是学不来这些。”
她嘟囔着,又拿起那半截玉簪,指尖轻轻抚摸着断口处温润的弧度,眼神却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那日也说了,这可是你娘亲留下的。我想……我想给它弄得顶顶好看,要配得上它,也……也配得上你。”
最后几个字,?轻轻的,声如蚊蚋?。
他怔住了,此刻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汪温泉泡着,暖得直发胀。
书也是再也抄不下去了,便干脆起身走到她身边,挨着坐下。
随着风而来的,是一阵干净的书墨气息。
“我的玉儿,就惯爱说傻话。”他低笑着,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将那几缕捣乱的丝线,小心地理顺,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簪子再好看,也是死物。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转过脸,望着她专注而懊恼的侧脸,灯火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是给它打缨络的人。”
她脸一热,没敢再看他,只是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瞧他灵巧地分着丝线。
“那你教我……再教一次嘛,我这次一定看仔细了。”
“好好好,玉儿说什么都好。”他应着,声音更柔了几分。
随手拿起一根丝线,捻在指尖,动作放得极慢,一步一步地在她眼前,演示着那繁复的穿绕。
“喏,这里,从底下绕过来,压住这根……对,再从这个环里穿过去……收紧时要轻,不能太急……”
她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畔,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萦绕在他的鼻尖。
她学得很认真,额头上也微微沁出了些细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翻飞的手指,自己还在笨拙地模仿着,指尖却总是不听使唤。
“……哎呀,又错了。”她沮丧地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想去扯开。
手忙脚乱间,指尖却不小心勾缠进他正在演示的那根丝线里,两人的手指便如此被丝线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难解难分。
“玉儿,你先别动。”他低声提醒着,怕她扯坏了线。
两人的手,便都顿住了。
灯影摇曳,这小小的斗室里,静得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丝线缠绕着彼此的手指,像某种无形的羁绊。
她终于抬起眼,撞进他愈发深邃的目光里。
那眸子,映着跳动的灯火,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愫,像春日里化不开的湿雾,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楚奚纥不由得看向她微微张开的唇,嫩得像花瓣似的,又看着她眼中懵懂而羞涩的慌乱,心中那根理智的弦,便骤然崩断。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
一个吻,试探地。
轻柔得,就像初春柳梢拂过水面,带着小心翼翼的微颤。
短暂,却带着足以燎原的星火,瞬间就点燃了两颗年轻悸动的心。
又仅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她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缩回自己被丝线缠绕的手,连带着他也被扯了一下。
两人便都愣住了,脸上皆迅速泛起薄红、目光慌乱地避开彼此,却又忍不住偷偷瞥向对方。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心跳加速的甜蜜,还有初次亲吻后的尴尬。
那半截玉簪依然静静地躺在桌上,温润的光泽在灯火下流转,仿佛也染上了这一刻的温热与悸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故作镇定地去解开那缠绕的丝线,“你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缨络要慢慢打,咱们的日子……也要慢慢过。”
她没说话,只是红着脸,轻轻地“嗯”了一声。
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心口怦怦直跳。
那未完成的缨络,和那蜻蜓点水的吻,一同烙进了她十五岁的仲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