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第二节课,数学。
预备铃响的时候,陆昭还在跟一道几何题死磕。
辅助线画了三条,擦了三条。草稿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像一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
同桌苏恬戳了戳她的胳膊。
“哎,听说刘老师请假了。”
陆昭抬起头。
“请假?”
“嗯,换了个代课的。”
陆昭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继续看那道题。
换谁都一样。
反正她听不懂。
……
上课铃响了。
教室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不是刘老师。
是个男的,四十来岁,戴眼镜,头发有点少,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他走上讲台,把教案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全班。
那眼神——
怎么说呢。
像在打量一堆不太值钱的东西。
“刘老师请假了,接下来几天我来代课。”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周正清。
“我姓周,你们叫我周老师就行。”
他把粉笔放下。
转身,看着下面。
“听说你们班数学不太行?”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没人说话。
周老师笑了一下。
那种笑,怎么说呢。
不是善意的笑。
是那种——
“我知道你们不行,你们也知道自己不行,咱们都心知肚明”的笑。
“年级倒数第二,”他说,“是吧?”
陆昭低着头。
手里的笔握紧了。
“我看了你们的成绩,”周老师继续说,“平均分比隔壁五班低了十二分。”
他顿了顿。
“十二分。”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也就是说,你们班的人,平均每道大题都比人家少得两分。”
教室里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周老师把教案翻开。
“行,不说这些了。上课。”
他开始讲课。
讲的是几何证明。
一道例题,他讲了一遍。
讲完,他问。
“懂了吗?”
没人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
“懂了吗?”
还是没人说话。
他笑了一下。
“不会吧?这道题我讲得这么细,你们还不懂?”
他扫视全班。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一下。
最后停在陆昭脸上。
“你,起来。”
陆昭站起来。
“这道题,听懂了吗?”
陆昭看着他。
三秒。
“……懂了。”她说。
周老师看着她。
那眼神——
“懂了?”他问。
“嗯。”
“那你说说,第三步为什么那样做?”
陆昭愣住了。
她没听懂。
她只是习惯性地说懂了。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周老师看着她。
三秒。
然后他笑了。
又是那种笑。
“不懂就不懂,为什么要说懂?”
陆昭站着。
手攥紧了裤子。
“坐下吧。”周老师说。
她坐下。
低着头。
周老师继续讲课。
“这道题其实很简单,就是做一条辅助线的事。你们要是连这个都看不懂,那后面的就别学了。”
他顿了顿。
“来,看黑板。”
陆昭低着头。
没看黑板。
她只是盯着自己的草稿纸。
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
那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
下课铃响。
周老师收起教案。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班这个水平,想赶上五班,难。”
他走了。
教室里一片安静。
然后开始有人说话。
“什么人啊这是。”
“拽什么拽。”
“刘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啊。”
陆昭没说话。
她趴在桌上。
把脸埋进胳膊里。
苏恬在旁边看她。
“陆昭?”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苏恬看着她。
三秒。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理他。”
陆昭没说话。
她只是趴着。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不懂就不懂,为什么要说懂?”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懂。
可能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不懂。
可能是因为怕被笑话。
可能是因为——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
那个陈老师。
每次她问问题,陈老师就会说。
“这不是很简单吗?”
然后看着她。
那眼神——
和刚才的周老师一样。
后来她就不问了。
再也不问了。
不懂就自己憋着。
憋着憋着,就越来越不懂。
越来越不懂,就越不敢问。
恶性循环。
她现在就在这个循环里。
趴着。
不想动。
……
中午。
陆昭没去食堂。
她坐在教室里,对着那道几何题。
草稿纸又画满了。
还是没做出来。
她把笔放下。
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
她看着那些人。
脑子里空空的。
然后她想起周老师那句话。
“你们班这个水平,想赶上五班,难。”
她又想起老周那句话。
“隔壁五班,人家一个人就能撑起整个班。”
她想起那个姓冯的。
年级第一。
一个人撑起一个班。
她想起自己。
数学六十七。
地理七十二的课代表。
头上顶着一个天才哥哥。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
心累。
她趴在桌上。
闭上眼。
下午第一节课又是数学。
周老师进来的时候,教室里气压明显低了很多。
他好像没察觉。
或者察觉了,但不在乎。
“来,上课。”
他翻开教案。
又开始讲题。
讲了一道,问:懂了吗?
没人说话。
他笑了一下。
“行,那我再讲一遍。”
又讲了一遍。
讲完,问。
“现在懂了吗?”
还是没人说话。
他放下粉笔。
靠在讲台上。
看着下面。
“你们班这个情况,我也听说了。”他说,“基础差,底子薄,还不敢问。”
他顿了顿。
“不敢问,是因为怕被人笑话?”
没人说话。
“怕什么?”他说,“不懂就是不懂,装懂有什么用?”
他扫视全班。
“你们以为你们不说,我就不知道你们不懂?”
他笑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呢。”
教室里很安静。
陆昭低着头。
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
“行了,”周老师说,“继续上课。”
他又开始讲。
陆昭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不懂就是不懂,装懂有什么用?”
她想起今天上午。
他说“懂了吗”,她说“懂了”。
他说“那你说说”,她说不出。
她想起那个陈老师。
“这不是很简单吗?”
她想起那些年,她一次次把问题咽回去。
咽回去,就不会被嘲笑了。
咽回去,就不会难堪了。
咽回去,就安全了。
但是安全了之后呢?
她看着面前的草稿纸。
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
那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
她忽然想。
如果她一直这样咽下去。
是不是永远都解不开这道题?
……
放学。
陆昭回到家。
林叙还没回来,他有集训。
她走进自己房间。
把书包放下。
坐在书桌前。
拿出那张没做完的卷子。
看着那道几何题。
辅助线。
到底该画哪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
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不对。
擦了。
又画一条。
还是不对。
再画一条。
还是不对。
她把笔放下。
趴在桌上。
看着那张卷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上次期末考试前,她哥给她讲题的时候。
他说。
“你先别急着画辅助线,先想想,这道题想考你什么。”
想考什么。
她盯着那道题。
三角形。
中点。
平行线。
她想。
这道题想考什么?
想考她会不会用中位线定理?
想考她会不会证全等?
想考她会不会做辅助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会。
但也许——
也许她可以先不想会不会。
先想想,这道题想让她做什么。
她拿起笔。
在草稿纸上写。
已知:……
求证:……
她想。
从已知到求证,中间缺了什么?
缺了一个桥梁。
辅助线就是那个桥梁。
那这个桥梁应该架在哪里?
她盯着图。
看了很久。
然后她画了一条线。
不是乱画的。
是她觉得,这条线能把已知和求证连起来。
画完,她开始推。
一步一步。
推到最后。
她停下了。
对了。
好像对了。
她拿起答案对。
对了。
她愣住。
自己做的?
她看着那张草稿纸。
看着那条辅助线。
看着那些推导步骤。
自己做的。
她忽然想笑。
但又有点想哭。
……
晚上。
林叙回来的时候,看见陆昭还坐在书桌前。
他走过去。
站在门口。
她没发现他。
正对着卷子,写写画画。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去厨房倒了杯水。
端着走过来。
放在她桌上。
她抬起头。
看见那杯水。
温的。
又看见他。
他站在旁边。
“做出来了?”他问。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
只是看了一眼她的卷子。
“第三题对了。”
她低头看。
第三题。
就是那道她做了半天的几何题。
对了。
她抬起头。
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做对了?”
他想了想。
“你表情。”
她愣了一下。
“表情?”
“嗯。”
“什么表情?”
他看着她。
三秒。
“像捡到钱的表情。”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没说话。
只是在她头顶按了按。
那撮呆毛被按下去了。
“继续。”他说。
然后他走出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
又低头看那杯水。
温的。
她端起来。
喝了一口。
然后继续做题。
……
接下来几天。
陆昭像变了个人。
每天早上,她比以前早起半小时。
做数学题。
中午,她不跟苏恬去食堂了。
在教室做数学题。
放学回家,先做数学题。
吃完饭,再做数学题。
林叙有时候从房间出来,看见她还在书桌前。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偶尔,会放一杯水在她桌上。
温的。
有时候,会放一个苹果。
洗好的。
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然后走开。
陆昭知道他在。
但她没抬头。
她只是继续做题。
……
周五。
周老师最后一天代课。
他讲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粉笔。
看着下面。
“这几天,我发现一件事。”
他顿了顿。
“你们班,没有我想的那么差。”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有人抬起头。
他继续说。
“有些人,这几天进步挺明显的。”
他扫视全班。
目光在陆昭脸上停了一下。
“行,就这样。”
他拿起教案。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刘老师下周一回来。你们好好学。”
他走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说话。
“他说什么?我们没那么差?”
“切,前几天还说我们倒数第二呢。”
“这人真奇怪。”
陆昭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
看着面前的卷子。
这几天,她做了好多题。
有些会了。
有些还不会。
但好像没那么怕了。
她想起周老师第一天的那些话。
那些让她难受的话。
现在想想。
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因为——
她真的开始做题了。
真的开始想了。
真的开始懂了。
虽然懂的不多。
但至少,懂了。
……
晚上。
林叙又端着一杯水进来。
放在她桌上。
她抬起头。
看着他。
“林叙。”
“嗯。”
“我这几天做了好多题。”
他点头。
“有些会了。”
他点头。
“有些还不会。”
他点头。
她看着他。
三秒。
“你就不能多说点?”
他想了想。
“会了就好。”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话真少。”
他没说话。
只是在她头顶按了按。
那撮呆毛被按下去了。
她抬手,把那撮呆毛又拨起来。
他看了一眼。
没说话。
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
又低头看那杯水。
温的。
她端起来。
喝了一口。
然后继续做题。
周日晚上。
陆昭把这一周的卷子整理好。
放进文件夹。
她数了数。
这一周,她做了二十三道几何题。
对了十九道。
错了四道。
她把那四道错题抄下来。
准备明天问刘老师。
合上本子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周老师那句话。
“你们班,没有我想的那么差。”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她。
但她知道。
这一周,她确实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她突然变聪明了。
是因为她开始做了。
开始想了。
开始错了,然后改。
开始不会,然后问。
虽然还是怕被嘲笑。
虽然还是不敢问老师。
但至少,她开始自己想了。
这就够了。
她躺到床上。
看着天花板。
那撮呆毛翘着。
她忽然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笑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
周一。
刘老师回来了。
上课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下面。
“听说上周代课老师挺严的?”
没人说话。
他笑了一下。
“行,那咱们继续。”
他开始讲课。
陆昭听着。
有些懂,有些不懂。
但她在听。
在记。
在想。
下课的时候,她站起来。
走到讲台边。
“刘老师。”
刘老师抬头。
“这四道题,我不太懂。”
她把本子递过去。
刘老师接过来。
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她。
三秒。
“好。”
他拿起笔。
开始讲。
陆昭站在旁边。
听着。
点着头。
偶尔问一句。
刘老师讲完。
看着她。
“懂了?”
她想了想。
“懂了。”
刘老师笑了一下。
“行,去吧。”
她转身。
走回座位。
坐下。
苏恬凑过来。
“你居然敢去问老师?”
陆昭看着她。
“嗯。”
“不怕被骂?”
陆昭想了想。
“怕。”
“那你还去?”
陆昭看着面前的本子。
那四道题,现在都懂了。
“不去,就永远不懂。”她说。
苏恬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也是。”
陆昭低下头。
继续看题。
……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她本子上。
暖暖的。
……